短篷掀舞不得寐,忽枉新诗手自开。主人留客不作意,更送一江风雨来。
青云甲第嫌高大,却向东皋别业居。有地不栽无用树,满池俱畜可烹鱼。
每因客至呼狂药,只厌人来乞草书。时雨桑麻连夜长,老农相庆道何如。
萧萧榻上天风起,真龙远涉流沙水。谁能放笔为此图,二百年来钱御史。
何年房驷堕人间,羞立彤阶仗马班。嚼残金勒神郁怒,朔气纸上森清寒。
千金祇愿酬恩遇,飞电无端从鞚驭。顾盼分明獬豸心,回身自惜麒麟步。
鬣毛上指晴光擞,万里尘开蹋风走。喷玉长嘶彻九霄,天门虎豹应低首。
我闻御马好头赤,青骢凋丧无颜色。可怜画骨今何人,令人空忆曹将军。
寝园春祀礼初成,乘月归来信马行。乱石寒流才数里,荒城残漏已三更。
片时僧舍还乡梦,满路山禽唤客声。风景有谁能品藻,谪仙诗句玉壶清。
凉风起天际,遐思凤凰台。忆昔神游纵清赏,今披云雾登临来。
嵯峨楼观相隐映,啸歌骋望心神开。于时仙人凤台坐,酌我潋滟流霞杯。
酒酣吹箫兴未已,招邀相与游蓬莱。鸾骖飘飘渡弱水,笙鹤玉节纷追陪。
一从离群落尘世,碧山回首空崔嵬。花开叶落秋又晓,俯察品汇如轮回。
千年沧海几变易,劫风吹冷昆明灰。凤兮凤兮传书来,仙人怀予兮予将回。
梧桐枝上秋月冷,毋使惆怅增徘佪。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
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瑒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騄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
王粲长于辞赋,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瑒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至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
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于自见,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融等已逝,唯干著论,成一家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