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僧伽塔,斜辉极照临。凭栏随处好,残雪向来深。
青草无风浪,枯松半死心。衡阳有回雁,他日更传音。
桃李默不言,流莺语春风。语默各有性,此理谁能穷。
羁靮不由人,圣人有天工。岂无神化术,能使蛇作龙。
江山信多美,此地最为神。以兹峰石丽,重在芳树春。
照烂虹霓杂,交错锦绣陈。差池若燕羽,崱屶似龙鳞。
却瞻了非向,前观已复新。翠微上亏景,青莎下拂津。
巉岩如刻削,可望不可亲。昔途首遐路,未获究清尘。
誓将返初服,岁暮请为邻。
几日东风,流光暗度,又是春韶情味。柳色青青,隐映碧桃开未。
刚社燕、啄遍芹泥,渐粉蝶、暗销香腻。诉春愁,恰恰莺啼,望人长向翠楼倚。
无聊花下独自,对著斜风细雨,游丝轻曳。不定阴晴,酿做恼人天气。
扶彩袖、红泪空收,对清波、素书谁寄。愿征人、莫惜轮蹄,那须锦词费。
残醉扶来,又重认、夕照乌衣陈迹。波外闲缔鸥盟,前尘画灰说。
算紫陌,东风梦浅,恰忙过、试镫时节。柳未成丝,花如溅泪,总助凄咽。
刚一霎、人影衣香,只邀到、当头昨宵月。都把十年幽约,换牢愁千叠。
剩酒伴,晨星几个,付睡乡、锁住冤魄。莫便归去匆匆,夕筵飘瞥。
出门怅何适,满目尽芳草。不见故人来,惟见春花老。
春花几度藏月多,别时容颜今如何。忆昔香车驾初枉,握手中庭秋月朗。
幽蛩啼歇寒霜飞,野风四起群木响。我心此时悲蹉跎,君未知之呼我歌。
我歌一曲君戚戚,徘徊为之三叹息。自从君归长别离,春秋燕雁更代飞。
几折垂杨无所赠,倚遍碧桃总相思。相思出向清溪头,溪上飞花逐水流。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