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四年秋八月,胡笳吹尘暗城阙。汉家天子亲出师,旌旗如山令不发。
将军意气如飞熊,腰间宝剑双白虹。长戈一麾四十万,六合惨澹多悲风。
胡天冥冥夜飞雪,将军奋呼山石裂。平生铁石旧肝肠,化作乌鸢口中血。
君王龙驭今在途,臣身已死谁为扶。中兴功业吾岂敢,君王独归臣不返。
裕陵松柏自千年,臣归祔葬桥山边。英魂或助天飙起,长为狼山扫夕烟。
海底珊瑚树。问鲛人、几时擎出,碎为繁露。茜女拾来纫成佩,妆点江南岁暮。
便掩映、含章女户。更着绛绡笼玉骨,怕黄昏、不向孤山路。
银烛暗,未归去。
梦中曾被梨云误。最难忘、长沙形胜,水声东注。若见何郎须相报,不改扬州韵度。
道秾艳、尚堪重赋。一点酸心浑不死,笑桃根、桃叶非吾故。
空谷底,谩延伫。
我初读君诗,与君未识面。谓是古人作,舌咋目先眩。
昔昔思见之,未由觌青盼。邂逅忽相遇,愕眙疑梦幻。
貌疏神愈亲,象忘意无间。西陵树若荠,镜湖水如靛。
东西遥相忘,伯劳与飞燕。会余来东皋,假馆比群彦。
风骚嗣前轨,东中盛坛坫。君尤横无敌,跳荡恣白战。
赤手搏修蛇,耿天倚长剑。意行无危途,遁状慑物变。
老干芟繁条,古藻谢今艳。俗儒喜缘饰,往往肆讥讪。
介然一是争,卓尔千春券。与余独神契,两载结欢忭。
诗论穷毫芒,危言苦针砭。学殖愧荒落,芜秽资锄铲。
砻玉攻纤瑕,锻金砺微欠。道义古所敦,方兹信不忝。
所冀无乖离,昕夕共樽宴。苒苒惊流光,二曜迅飞电。
揽镜搔短鬓,发容羡童丱。壮志非畴曩,頫首事薄宦。
别袖发耶溪,征车指畿甸。出门愁惘惘,风雪冻两骭。
飞沙欺天光,层冰滑磴栈。落日羸马嘶,荒驿敝裘绽。
岂不乐朋簪,驱驰坐贫贱。何当脱尘缚,联襼遂初愿。
掩卷一长嗟,遥天唳征雁。
六甸城头急皋鼓,六甸城西争战苦。城工未毕烽烟来,螳臂支撑安足数。
将军起家果何自,定许军中推壮士。一身战死不知名,剩有残碑留此地。
想当铁骑漫山时,深入重围尚不知。肉博短兵亲荡决,万人披靡看英姿。
瞋目奋呼重格斗,烈士沙场甘断脰。裹尸马革本初心,笑煞援师终不救。
归元先轸面如生,温序衔须怒未平。所部健儿齐恸哭,匆匆渴葬即佳城。
如何勒石惟留姓,猿鹤虫沙归一尽。家风不愧豹留皮,铁枪后裔多刚劲。
只今荒草深茸茸,鼪鼯窟穴通幽宫。达里未收刘綎骨,谁从边徼吊孤忠。
雪声一夜鸣天籁,雪满城中复城外。晓风嘶马城城行,暮出城门雪未晴。
诸公好事耽吟兴,同上危亭寻曲径。后来笑我登临迟,不知晚景看尤奇。
松林何冉冉,寒鸦飞点点。茅屋何斜斜,寒犬吠家家。
微茫略识西山岫,倚槛萧萧笼两袖。为问围炉煮雪人,何如载酒雪中逗。
雪光浮白夜色催,琉璃地照琉璃杯。陶然亭即无垢国,远胜罗浮万树梅。
蒲团坐,养静习常功。火去无明三昧现,神归有定六根空。
一气转鸿濛。
山水清音晚更调,梵宫随处可逍遥。篮舆穿碧闻溪响,雪岸抽黄见柳条。
谈笑暂时抛案牍,堤防终日为江潮。舣舟且向孤山去,携取寒香到酒瓢。
天讨申蛮徼,儒官解习兵。储糈方奏绩,慷慨竟捐生。
小邑传遗爱,崇祠焕令名。悲风萦西岭,凭吊不胜情。
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幼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射、养老之礼,以习其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以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于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而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而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终始之要,无所不知。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
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
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坏。千余年之间,学有成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夫然。盖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弊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盗贼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
宋兴几百年矣,庆历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群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著于令,则常以主庙祀孔氏,庙又不理。皇祐元年,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室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会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为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
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远人也;可不勉欤!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