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鹤曾来不记年,洞中流水绿依然。紫箫吹彻无人见,万里西风月满天。
天上同沾雨露多,扁舟又喜泛沧波。冥冥鸟背夕阳暮,千里月明闻棹歌。
灯火栖迟共几秋,当时意气凌嵩邱。一朝分散成漂梗,我滞南粤君皇州。
皇州世路当清夷,拔茅连茹汝其时。长安卿相多年少,联辔青云勿复疑。
只今吾年已三十,谈笑风云岂无及。几年霜刃掩清光,逢人耻作穷途泣。
一樽酒酌暮江头,群雁高飞一雁留。哀鸣嗥嗥失其侣,众宾对此增离愁。
烦君努力佐明主,吾将散发弄扁舟。
长沙老笔混狂澜,刮耳鸥波点素纨。翰墨风流作三笑,最怜白纻一生酸。
千亩荒烟傍晓锄,源头水少每忧枯。何如老子书田好,纵使丰年不上租。
池馆何人扫劫灰,春阴又见长莓苔。水杨柳绿风初过,山鹧鸪啼雨欲来。
草色拖蓝迷竹径,花枝缀锦照金杯。纵教不是兰亭会,也欲寻诗日往回。
仆从先人宦游南北,崇宁癸未到京师,卜居于州西金梁桥西夹道之南。渐次长立,正当辇毂之下。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瞻天表则元夕教池,拜郊孟享。频观公主下降,皇子纳妃。修造则创建明堂,冶铸则立成鼎鼐。观妓籍则府曹衙罢,内省宴回;看变化则举子唱名,武人换授。仆数十年烂赏叠游,莫知厌足。
一旦兵火,靖康丙午之明年,出京南来,避地江左,情绪牢落,渐入桑榆。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近与亲戚会面,谈及曩昔,后生往往妄生不然。仆恐浸久,论其风俗者,失于事实,诚为可惜。谨省记编次成集,庶几开卷得睹当时之盛。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目之曰《梦华录》。
然以京师之浩穰,及有未尝经从处,得之于人,不无遗阙。倘遇乡党宿德,补缀周备,不胜幸甚。此录语言鄙俚,不以文饰者,盖欲上下通晓尔,观者幸详焉。
绍兴丁卯岁除日,幽兰居士孟元老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