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月间,开口笑几日。况复岁云暮,在堂悲蟋蟀。
胡不为强欢,唧唧复唧唧。吾徒尘外姿,开怀见真率。
达如商山皓,清若竹林逸。相逢各拊掌,一笑万事失。
主人清旷士,作堂记其实。愿无负此堂,不为势利怵。
时时叙离阔,中散志意毕。
楼殿云端拥万灵,新规重构帝居成。彤庭收雾乾坤静,玉座中天斗极明。
宣劝声传龙尾迥,醉归尘逐马蹄轻。小儒未预金闺籍,广乐因风耳屡倾。
絮花池阁,护双双画板,浅春低络。笑弄影、一态婵娟,挂不定閒愁,燕飘莺泊。
莫赌身轻,有人在、隔墙窥著。放罗衣窣地,自整凤钗,鬓蝉还掠。
西园俊游似昨,委菭阴绣柱,容易吹落。问甚日、重倚春娇,便满眼相思,背面难托。
梨月溶溶,镇闲煞、东风红索。剩当时、手香凝处,细蜂倦扑。
一雨长安洗俗尘,无端幽意逐吟身。偶陪天上神仙侣,也领城南自在春。
颇爱帘栊天晚色,欲移壶榼酹花神。此情此景君须记,明日沧江有远人。
贤关称俊乂,县佐著能为。平易民心悦,公廉士论宜。
兰亭追往事,松径赋新诗。倦鸟投林早,门云出岫迟。
江涛翻浩荡,舟楫脱艰危。德贵阴施者,天其默相之。
瞿昙真有识,馀庆已先知。迹隐青山旧,堂开绿野奇。
三槐承世泽,一桂发孙枝。凤咮依金阙,鹓行接玉墀。
芳名归月旦,遐算逾期颐。奉使还朝日,称觞献寿时。
希声歌白雪,妙舞间朱丝。况际雍熙世,何欢可代兹。
岭南九月纸鸢飞,落帽风轻暑气微。海舶春槽橙酿酒,山猺秋雨荔为衣。
千年歌舞余荒徼,万里关山共落晖。望断天涯音问隔,武溪险绝鲤鱼稀。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