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馀荆吴倚天山,铁色万仞光铓开。麻姑最秀插东极,一峰挺立高嵬嵬。
我生智出豪俊下,远迹久此安蒿莱。譬如骅骝踏天路,六辔岂议收驽骀。
巅崖初冬未冰雪,藓花入履思莫裁。长松夹树盖十里,苍颜毅气不可回。
浮云柳絮谁汝碍?欲往自尼诚愚哉。南窗圣贤有遗文,满简字字倾琪瑰。
旁搜远探得户牖,入见奥阼何雄魁。日令我意失枯槁,水之灌养源源来。
千年大说没荒冗,义路寸土谁能培?嗟予计真不自料,欲挽白日之西颓。
尝闻古者禹称智,过门不暇慈其孩。况今尪人冒壮任,力蹶岂更馀纤埃。
龙潭瀑布入胸臆,叹息但谢宗与雷。著书岂即遽有补,天下自古无能才。
读书懒对西窗坐,糟粕回看亦五车。自古无言知本静,人间有眼识空花。
天非个者难言妙,诗笑东坡也作家。几夜蒙头渔艇子,腾腾睡倒月溪叉。
井焰沈然灭火久,风歌沦唱四方守。祇怜旧梦去无迹,尚怪此槃今在手。
摩挲背面三反覆,俯仰兴衰一论取。究观铭篆推甲子,上逐金人争老寿。
斑斑泽暗蜡痕热,帖帖寒侵月华彀。微微过雨润生翠,庚庚当几横沈黝。
纹花蹙蹙少萦线,蛮鼓琤琤珠戛扣。故非山林记汲县,仅异款识书元舅。
七叶天扶病已立,五凤盛继元封旧。阙中三月集鸾鹊,海内百户欢牛酒。
荐嘉灵畤合神鬼,赐玺名王侍铢娄。属车夜临属玉观,卤簿春上池阳薮。
婕妤娙娥持挟笔,黄门舍郎导先首。荧煌炫转烛天地,熊虹辉焕迷宵昼。
颇哀曾孙出襁褓,甘绝属籍蒙诛丑。皇皇狱邸托胡组,时时鬼火吹阴羑。
更无死灰然宿爨,岂有余光被幽杻。买饼市门徵博进,斗鸡下杜驱畋狗。
归来爇柄自回照,幸免凿壁增嗤诟。潜鳞忽然雷电激,万骑乍觉风云走。
甘泉上林备物御,技巧工匠穷斤镂。华檠豹脂引裂缺,宝炬螭蟠动蚴蟉。
啬夫初闻许广汉,作者近役山工友。长悬日月照庭殿,尽拥星辰卫轩囿。
宝剑何年砺陵厈,金碗相将发陇亩。永辞地市肠一断,散掷人间泪添垢。
柯摧蒂折意谁惜,转绿回黄色空懰,由来世事难度料,略省人物同遭偶。
得时失时易虎鼠,翻手覆手奚思咎。光辉早侍万乘侧,流落岂计千春后。
更寻转徙余岁月,讵识完朽归谁某。往时舟彝纷错落,递阅年载遗十九。
风花水浪原不定,游尘野马终乌有。古人但恨不可望,遗物聊凭吟在口。
残釭晕喜灿红语,冻砚呵寒僵秃帚。不知咿喔唱黄鸡,已过阑干倾北斗。
浮图成再世,嶪岌高入云。妙应人天果,铃音上界闻。
西风一夜吹霜,千峰尽出荒林杪。萧萧摵摵,如愁渐积,有多无少。
煮酒园荒,题诗石瘦,画栏斜靠。念荒寒如此,休伤摇落,也还算、归根早。
莫说悲秋词稿。自新来、被愁分了。哀鸿未过,凉蝉欲断,可堪怀抱。
聚点敲窗,碎声做雨,夜深谁扫。剩乱山深处,夕阳疏柳,有残鸦噪。
露片销红,烟丝飏碧,梨花庭院深深。怕捲朱帘,月痕移近芳阴。
依然春尽长安陌,甚催归、枝上啼禽。恐难禁。瘦褪湘衣,病拥罗衾。
无聊更自添愁绪,见兰釭微闪,莲漏遥沉。过尽飞鸿,鱼书还盼江浔。
离怀浑似炉香冷,渐成灰、一片檀心。断魂吟,水阔天长,有梦难寻。
秦围赵之邯郸。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
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闵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去。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召而见之于先生。”
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中而不去也?”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邪?”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齐闵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筦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涂于邹。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據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
“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