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倏清丽,云月助色泽。向来面面景,今日谁洗涤。
主人倚晴槛,回首笑谓客。府公日知己,馀事懒经画。
污幪廓大厦,轩窗开泽国。架檐逼象纬,植础压卤斥。
仰看天宇大,俯觉地轴窄。端如倩巨灵,妙手重开辟。
此兴固非浅,无入不自适。华关望中敬,棠阴坐上得。
波光动藻井,帆影落几席。所欣鱼依蒲,未许蝎见壁。
阴晴及朝暮,气象知几易。飙回有馀韵,鸟度无留迹。
市声沉浩浩,渔唱闻昔昔。油幕多风流,翛然晋八伯。
淋漓传翰墨,鏦击间金石。连璧喜同志,倚玉许凉德。
颇惭陂量容,未忍俗驾勒。恶诗信非备,勿作春秋责。
五更颠风吹急雨,倒海翻江洗残暑。白浪如山泼入船,家人惊怖篙师舞。
此行十日苦滞留,我亦芦丛厌鸣橹。书生快意轻性命,十丈蒲帆百夫举。
星驰电骛三百里,坡陇联翩杂平楚。船头风浪声愈厉,助以长笛挝鼍鼓。
岂惟澎湃震山岳,直恐澒洞连后土。起看草木尽南靡,水鸟号鸣集洲渚。
稽首龙公谢风伯,区区未祷烦神许。应知老去负壮心,戏遣穷途出豪语。
啾啾草间雀,日随黄鸟飞。争先赴稻粱,宁顾野人机。
便便善柔子,怀利近相依。但慕春荑好,不见秋霜霏。
驱车逐走鹿,中路忘所归。岂不爱其躬,天命与心违。
古道今巳矣,感悟空涕欷。
怀玉之山玉为峰,四面尽削金芙蓉。东风破碎瀑布落,有潭十八龙为宅。
山头草堂开者谁,斩木通道余心悲。白猿啸雨岩竹裂,石路上天风树吹。
我闻龙乃变化物,群然卧此龙何为。胡不滂沱惠下土,一洗四海无旌旗。
楚山仙人百好足,箧笥深藏紫潭玉。泓池暖湿晕苔青,取出摩挲面俱热。
我亦因之三叹息,六经曾弃咸阳陌。秦人洞里桃花春,砚石生花带春色。
漂流于世君能得,研尽元霜石为折。吁嗟忠臣足见刖,痛入肝肠面黧黑。
晴窗再试春空云,炉烟不动红兰熏。时平谏草用不灵,聊与骚客供吟情。
扑帘飞絮一春终,太史归来去又匆。抱菊昔为三径客,盟鸥今作五湖翁。
囊中有句皆成锦,闺里闻名未识公。遥忆花间挥手别,片帆天外挂长风。
未曾折柳倍留连,纵得重来又隔年。远水夕阳青雀舫,新蒲春雨白鸥天。
三千歌管归花县,十二因缘属散仙。安得讲筵为弟子,名山随处执吟鞭。
水兰深护牡丹花,藏得春光翠幔遮。本与玉堂同富贵,不嫌贫士对豪华。
书生伴我香谁占,色相如君艳独夸。最是绿天红映处,衔杯倚傲夕阳斜。
蒹葭露白蓼花红,市散溪桥立晚风。蝙蝠堕檐疑病鸟,蜘蛛补网待秋虫。
古人骸骨千年至,造化炉锤万物铜。佛笈仙经披览遍,两閒何地著虚空。
桑下分甘遍子孙,老翁性不耐愁烦。高撑瘦骨巡檐鹤,牢锁秋心入笠豚。
箧笥之中纨扇弃,君亲而外布衣尊。遥知边塞风尘静,天马西来贡大宛。
长楫诸公折角巾,头衔不屈旧词臣。三千上客曾倾坐,百尺高楼好置身。
自下羊昙华层泪,每安杜甫草堂贫。灵床寂寞琴弦断,絮酒南州只一人。
正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
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而冒居馆下,近密地,食奉养,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若是。
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土,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
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其时暗,诸侯不能行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 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独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宗族亦赤。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 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
凡言二百年文武士多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沉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
又凡鬼神事,渺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议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 以云“行且谋”也?今人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 不勉己而欲勉人,难矣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