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茶前困思生,水宽风稳信篙撑。不知浪打船头响,听作凌波解佩声。
中年赋远游,群仙谓匹敌。朅来吏海隅,笑死鹤背客。
昔人混屠酤,不取俗眼识。惟应赤城老,默许分半席。
先皇昔爱松风吼,时作松风字如斗。铁画银钩草带真,宣庙神宗同一手。
国变馀君大布衣,兼金购得御书归。日日焚香瞻圣藻,天门龙跳见天威。
手种苍松何礧砢,松髯看似龙髯堕。皮经岁月长斑鳞,子为乾坤留硕果。
血泪风吹无尽时,枯枝复似海棠枝。岁寒不为君王改,节苦惟应天地知。
华阳昔种苍松盛,白衣宰相言符命。一身前后事齐梁,有愧松风清且劲。
君今对越松风字,先帝威灵应鉴只。千秋御气托茅茨,一片神光生玉玺。
殷勤拂拭绝纤埃,芳辣三薰恐蠹来。异日黄纱笼入献,文华殿里待重开。
二字煌煌如大训,九宾肃肃设平台。
近代八分复何有,专家独让莆田叟。莆田宋珏,善八分书。
作者纷纷祖唐隶,臃肿支离转粗丑。郑君博物饶天姿,书法遒劲多离奇。
老笔纵横森剑戟,尺幅光怪盘蛟螭。大书径尺悬赑屃,仿佛再见峄山碑。
家藏图书半秦汉,陈仓石鼓宣王诗。岣嵝传疑夏王禹,之罘篆刻丞相斯。
缥缃卷帙各精好,岩搜壑剔将无遗。我来焚香肆展阅,神游三代观鼎彝。
主人爱客出斗酒,高斋日午桐阴移。况复髯兄善豪饮,醉挥三百金屈卮。
君从壁上观人醉,独踞匡床作奇字。泼墨淋漓四座惊,咫尺苍茫风雨至。
昔我持节陇首经。磨洗中郎《郙阁铭》,会将什袭称双绝。
置向浮岚暖翠亭。余家藏黄大痴山水,曰《浮岚暖翠图》,因以名亭。
圣朝敦睦重分封,不学成王戏剪桐。终以阿衡任天下,暂留萧相守关中。
穷边绿野人烟接,永日黄堂狱讼空。巨手不应偏福地,会归调鼎赞元功。
蚕月何曾出后堂,干戈流落客他乡。罗衣著尽无人问,自把荆篮摘野桑。
大定等虚空,廓然谁辨的。女子与瞿昙,据令何调直。
师子奋迅兮,摇乾荡坤。象王回旋兮,不资馀力。孰胜孰负,谁出谁入。
雨散云收,青天白日。君不见马驹踏杀天下人,临济未是白拈贼。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髣髴,翰墨有馀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惶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
清商应秋至,溽暑随节阑。
凛凛凉风升,始觉夏衾单。
岂曰无重纩,谁与同岁寒。
岁寒无与同,朗月何胧胧。
展转盻枕席,长簟竟床空。
床空委清尘,室虚来悲风。
独无李氏灵,髣髴覩尔容。
抚衿长叹息,不觉涕沾胸。
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
寝兴目存形,遗音犹在耳。
上惭东门吴,下愧蒙庄子。
赋诗欲言志,此志难具纪。
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
曜灵运天机,四节代迁逝。
凄凄朝露凝,烈烈夕风厉。
奈何悼淑俪,仪容永潜翳。
念此如昨日,谁知已卒岁。
改服从朝政,哀心寄私制。
茵帱张故房,朔望临尔祭。
尔祭讵几时,朔望忽复尽。
衾裳一毁撤,千载不复引。
亹亹朞月周,戚戚弥相愍。
悲怀感物来,泣涕应情陨。
驾言陟东阜,望坟思纡轸。
徘徊墟墓间,欲去复不忍。
徘徊不忍去,徙倚步踟蹰。
落叶委埏侧,枯荄带坟隅。
孤魂独茕茕,安知灵与无。
投心遵朝命,挥涕强就车。
谁谓帝宫远,路极悲有余。
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前在京师相别时,约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头奴出城,而还言不见舟矣。其夕,及得师鲁手简,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约,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
临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使人惶迫不知所为。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始谋陆赴夷陵,以大暑,又无马,乃作此行。沿汴绝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在路无附书处,不知君贶曾作书道修意否?
及来此问荆人,云去郢止两程,方喜得作书以奉问。又见家兄,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计今在郢久矣。师鲁欢戚不问可知,所渴欲问者,别后安否?及家人处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旧疾平否?
修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亲旧留连,又不遇恶风水,老母用术者言,果以此行为幸。又闻夷陵有米、面、鱼,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荈,皆可饮食,益相喜贺。昨日因参转运,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矣,其余皆如昔时。
师鲁简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今而思之,自决不复疑也。然师鲁又云暗于朋友,此似未知修心。当与高书时,盖已知其非君子,发于极愤而切责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为何足惊骇?路中来,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师鲁又云非忘亲,此又非也。得罪虽死,不为忘亲,此事须相见,可尽其说也。
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沉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间老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赏叹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往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有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辈亦自当绝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闲僻处,日知进道而已,此事不须言,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处之如何,故略道也。
安道与予在楚州,谈祸福事甚详,安道亦以为然。俟到夷陵写去,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又常与安道言,每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戚戚之文。师鲁察修此语,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为大不为小。故师鲁相别,自言益慎职,无饮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语。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饮酒,到县后勤官,以惩洛中时懒慢矣。
夷陵有一路,只数日可至郢,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寒矣,千万保重。不宣。修顿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