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花开怨别离,锦屏人更惜芳时。珊珊亭畔寻香梦,重唱风流玉茗词。
家世列仙官列宿,才名小集丹阳。当湖雅故在青箱。
太冲原卓荦,叔度自汪洋。
三十六年回首忆,共攀蟾窟天香,几人寥廓遂翱翔。
沧州余病骨,辛苦看红桑。
枫生北山上,叶落入西岭。伤此东南风,愁看去来影。
萧条暮天气,凄瑟绝人境。露草黄一坛,土花红半井。
伤禽既相戒,厩马行复警。寥廓天地心,穷秋一深省。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
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以笠报颅,以蒉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絺,仇轻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问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未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
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政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榻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亭馆萧然古岸头,园林虽雅背清流。感时堪惜芳菲过,拖病须从祓禊游。
归舰逆风乘醉去,落花随水带香浮。贰车欲继山阴事,立赋新篇不易酬。
三年光景一篇诗,此世何堪作许离。一代声名属韩吕,百年衣钵付严黎。
风生佛屋朝谈处,月满仙坛夜步时。珍重陵阳老孙子,当时酬唱亦同之。
高阁凌千尺,横栏绕百寻。跻攀通帝座,呼吸正天心。
月出湄河晚,云横魏郡阴。风飙窥幕近,牛斗宿窗深。
度远钟声漫,凌空磬响沈。彤云环玉戺,白露澹珠林。
徙倚瞻无极,迟徊望所钦。尘埃三舍退,时序二毛侵。
万类俱帡覆,孤怀或鉴临。九阍知易达,虎豹莫森森。
关山月,关山月,山月高高漏未歇。城头一夜戍角鸣,大帅平明大纛行,寒沙万里晓光白,斥堠千山烽火青。
昨从都尉下三山,复逐轻车出汉关。三边积雪埋头白,五夜胡风彻甲寒。
月色营前凝望久,重窥记自葱岭首。多情不舍出塞骑,犹为离人照刁斗。
关山月,愿分一半清皎光,为照闺中望月常如此。
塞上征人行未已,醒时惆怅月照席,梦里空迷塞烟紫。
虾蟆天子蟋蟀相,东南半壁思偏安。金陵王气复销歇,虫沙四镇余江干。
史公末造此开府,欲仗一木支艰难。胜地烟花扫兵燹,孤臣战骨空摧残。
公之大节足千古,白日照耀丹心丹。何必文山证前世,始令旷代同悲酸。
鼓鼙声歇出邱在,忠魂正气归衣冠。衣冠不朽石碣短,土花凝碧愁荒寒。
我来凭吊读遗翰,独为俯仰生长叹。红梅点点忽飞落,犹疑誓师泪血临风弹。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寿所极,推其年数,盖亦俱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
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群臣材识不远,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维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常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
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馀,岂宜令入宫禁?
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茹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