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痴不省生有涯,俯仰五十良可哀。一生到此小结束,置我何等犹疑猜。
读尽旧史不称意,意有新世容吾侪。自怜伎俩止于此,聊借结习藏形骸。
高楼倚天送白日,遗世傥是丈夫魁。声销影灭夕可死,万一不死能重来。
鼓行更出背水陈,谁肯作此穷安排?朋辈醵饮情可感,严侯有作惊雄才。
一闻楚歌气欲尽,何异垓下悲重围。
采菱歌罢,见紫角新翻,绿苞初卸。问灌湖前汊。女伴恁来迟,停船相迓。
红袖风吹,刚一望、夕阳西下。唤侍儿、慢捲朱竿,菱刺又牵罗帕。
举棹去,南浦夜。叹洲尽含霜,湾名销夏。此事思如乍。
待旧约重寻,流光不借。几度秋风,看浩浩、长淮东泻。
好愁人、翠藻清涟,犹是参差如画。
发鞍憩林木,杖策陟陉岘。岩连岭参错,洲曲岸回转。
白日丽兰薄,原绿静如洗。啸台既清峻,行窝更幽缅。
慨念昔时人,瞻望泪巳泫。薜荔夕摇曳,萝径复谁践。
碑板半磨灭,石门积苔藓。代异道岂隔,事迈迹空显。
独采石间秀,眷此何由展。逝鹄无卑音,潜虬厌污浅。
旷哉古今意,难与世人辩。
堂前陈枣栗,焚香展先容。坠霜无返晨,惊水无回风。
孤露遘家酷,一星将告终。《诗》《书》藐先训,尤悔丛厥躬。
今辰拜阶下,胜衣异儿童。仿佛趋庭时,惧责心忡忡。
仰首见遗挂,欲就将何从。烛花散影堂,还照莱衣红。
小园一雨便成幽,独自倚西楼。六六陂边水满,三三径里花稠。
清狂似旧,春来放眼,尽日闲游。白袷长因酒染,画船偏为诗留。
休言三尺是枯桐,大抵声音与政通。曾得王君意中事,便从弦上和薰风。
琳宫亭馆曲阑东,零落全惊昨夜风。羽士最宜珠树白,谪仙难觅锦袍红。
依稀玉局最孤黍,缥缈霓裳堕半空。旧日芜城尤寂寞,翻阶春色有无中。
酒垆正在街当中,青楼锦树围香风。美人巧笑饵行客,玉颜相映桃花红。
蛾眉瓠齿兼螓首,鞍马门前竞沽酒。笑谑焉知日已斜,执事苍头应怨久。
西邻亦有酒垆开,谩誇竹叶浮樽罍。效颦翻引里人去,坐令行径生莓苔。
何事人情偏好色,一见妖姬双眼侧。五陵年少更粗豪,一掷千金宁吝惜。
西邻慎莫怨东邻,区区冷暖何须嗔。偶然一醉各分散,俱是悠悠行路人。
诗中丘壑梦中缘,回首登临已六年。昔日酒痕今日梦,三生石上有啼鹃。
县人冉氏有狗而猛,遇行人辄搏噬之;往往为所伤。伤,则主人躬诣谢罪,出财救疗之。如是者数矣。冉氏以是颇患苦狗;然以其猛也,未忍杀,故置之。
刘位东谓余曰:“余尝夜归,去家门里许,群狗狺狺吠,冉氏狗亦迎而吠焉。余以柳枝横扫之,群狗皆远立,独冉氏狗竟前欲相搏;几伤者数矣。余且斗且行,过冉氏门而东,且数十武,狗乃止。当是时身惫甚,幸狗渐远,憩道旁良久始去;狗犹望而吠也。既归,念此良狗也,藉令有仇盗夜往劫之,狗拒门而噬,虽数人能入咫尺地哉!闻冉氏颇患苦此狗,旦若遇之于市,必嘱之使勿杀;此狗累千金不可得也。
“居数曰,冉氏之邻至。问其狗,曰:‘烹之矣!’惊而诘其故,曰:‘日者冉氏有盗,主人觉之,呼二子起操械,共逐之;盗惊而遁。主人疑狗之不吠也,呼之不应,遍索之无有也。将寝,闻卧床下若有微息者,烛之,则狗也,卷屈蹲伏,不敢少转侧,垂头闭目,若惟恐人之闻其声息者。主人曰:‘嘻,吾向之隐忍而不之杀者为其有仓卒一旦之用也,恶知其搏行人则勇而见盗则怯乎哉!’以是故,遂烹之也。”
嗟乎,天下之勇于搏人而怯于见贼者,岂独此狗也哉!今夫市井无赖之徒,平居使气,暴横闾里间,或窜名县胥,或寄身营卒,侮文弱,凌良懦,行于市,人皆遥避之;怒则吸其群,持械圜斫之,一方莫敢谁何,若壮士然。一旦有小劫盗,使之持兵仗入府廨防守,不下百数十人,忽厩马夜惊,以为贼至,手颤颤,拔刀不能出鞘;幸而出,犹震震相击有声;发火器,再四皆不然;闻将出戍地,去贼尚数百里,距家仅一二舍,辄号泣别父母妻子,恐不复相见;其震惧如此,故曰:“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又奚独怪于狗而烹之?嘻,过矣!
虽然,畜猫者欲其捕鼠也,畜狗者欲其防盗也,苟其职之不举,斯固无所用矣;况益之以噬人,庸可留乎!石勒欲杀石虎,其母曰:“快牛为犊多能破车,汝小忍之!”其后石氏之宗卒灭于虎。贪牛之快而不顾车之破尚不可,况徒破车而牛实不快乎!然而妇人之仁今古同然。由是言之,冉氏之智过人远矣。
人之材,有所长则必有所短;惟君子则不然。钟毓与参佐射,魏舒常为画筹;后遇朋人不足,以舒满数,发无不中,举坐愕然。俞大猷与人言,恂恂若儒生;及提桴鼓立军门,勇气百倍,战无不克者。若此者固不可多得也。其次,醇谨而不足有为者。其次,跅弛而可以集事者。若但能害人而不足济事,则狗而已矣!
虽然,吾又尝闻某氏有狗竟夜不吠,吠则主人知有盗至;是狗亦有过人者。然则搏噬行人而不御贼,虽在狗亦下焉者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