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寒轻。被邻园翠羽,唤起爱山情。烟草残碑,风榛断笛,千载谁记经行。
想春在、楼痕几曲,破晓霁、妆镜见飞英。欲雪消时,无人知处,峨髻青青。
飘瞥少年前梦,便移舟弄水,有若平生。西塞鱼肥,东林酒熟,滋味何似浮名。
待传与、蘋香暖信,醉吟地、常忆柳边城。回首家江非远,十四长亭。
老夫惯与轧传神,夹山倚涧将逼真。青云轧天见高盖,苍鳞裹烟呈古身。
我亦不知轧在纸,轧亦不知吾戏耳。吹灯照影蛟起舞,直欲排空掉长尾。
待轧千丈岁须干,老夫何寿与作缘。不如笔栽墨培出,一笑何问人间大小年。
棠梨落尽花如雪。双双照影昏黄月。泓黛秀联娟。云鬟亚玉肩。
凭阑罗袜倦。坐损春衫茜。小语怯听闻。娇波横觑人。
江清照见石粼粼,貌得游鱼态度真。说与长年轻荡桨,放他深处著潜鳞。
书幌灯初灭。听孤鸿、几声嘹唳,柔肠已结。苦恨流光如水过,漂泊而今谁惜。
又欲下、寒塘还歇。极目萧条风露冷,最堪怜、旧侣浑无迹。
多少恨,从何说。
苍茫身世长为客。恨迢迢、故乡路远,欲归未得。我本闲愁千万缕,入耳偏关情切。
叹寄迹、天涯何益。镇日云间频作字,料难将、悲怨都书绝。
月欲坠,霜天白。
阑干曲曲。探南枝信早,占到春足。弄影姗姗,偶点轻红,横斜那更妆束。
空山雪满添寥寂,倩纸帐、轻笼低覆。只此间、合住清华,耐冷傍侬茅屋。
描取香魂一缕,待巡檐索笑,牵动帘幕。浅水波明,掩映芳痕,不似寻常夭灼。
疏枝纵染胭脂色,□冷艳、天然幽独。对夕阳、一抹晴封,欲画生绡几幅。
龙泉多大山,其西南一百馀里,诸山尤深,有四旁奋起而中窊下者,状类箕筐,人因号之为匡山。山多髯松,弥望入青云,新翠照人如濯。松上薜萝,纷纷披披,横敷数十寻,嫩绿可咽。松根茯苓,其大如斗,杂以黄精、前胡及牡鞠之苗,采之可茹。
吾友章君三益乐之,新结庵庐其间。庵之西南若干步有深渊二,蛟龙潜于其中,云英英腾上,顷刻覆山谷,其色正白,若大海茫无津涯,大风东来辄飘去,君复为构“烟云万顷亭”。庵之东北又若干步,山益高,峰峦益峭刻,气势欲连霄汉,南望闽中数百里,嘉树帖帖地上如荠,君复为构“唯天在上亭”。庵之东南又若干步,林樾苍润空翠,沉沉扑人,阴飔一动,虽当烈火流金之候,使人翛翛有挟纩意,君复为构“清高亭”;庵之正南又若干步,地明迥爽洁,东西北诸峰,皆竞秀献状,令人爱玩忘倦,兼可琴、可奕,可挈尊罍而饮,无不宜者,君复为构“环中亭”。
君诗书之暇,被鹤氅衣,支九节筇,历游四亭中,退坐庵庐,回睇髯松,如元夫巨人拱揖左右。君注视之久,精神凝合,物我两忘,恍若与古豪杰共语千载之上。君乐甚,起穿谢公屐,日歌吟万松间,屐声锵然合节,与歌声相答和。髯松似解君意,亦微微作笙箫音以相娱。君唶曰:“此予得看松之趣者也。”遂以名其庵庐云。
龙泉之人士,闻而疑之曰:“章君负济世长才,当闽寇压境,尝树旗鼓,砺戈矛,帅众而捣退之,盖有意植勋业以自见者。今乃以‘看松’名庵,若隐居者之为,将鄙世之胶扰而不之狎耶,抑以斯人不足与而有取于松也?”金华宋濂窃不谓然。夫植物之中,禀贞刚之气者,唯松为独多。尝昧昧思之:一气方伸,根而蕴者, 荄而敛者,莫不振翘舒荣以逞妍于一时;及夫秋高气清,霜露既降,则皆黄陨而无余矣。其能凌岁寒而不易行改度者,非松也耶?是故昔之君子每托之以自厉,求君之志,盖亦若斯而已。君之处也,与松为伍,则嶷然有以自立;及其为时而出,刚贞自持,不为物议之所移夺,卒能立事功而泽生民,初亦未尝与松柏相悖也。或者不知,强谓君忘世,而致疑于出处间,可不可乎?
濂家青萝山之阳,山西老松如戟,度与君所居无大相远。第兵燹之余,峦光水色,颇失故态,栖栖于道路中,未尝不慨然兴怀。君何时归,濂当持石鼎相随,采黄精、茯苓,烹之于洞云间,亦一乐也。不知君能余从否乎?虽然,匡山之灵其亦迟君久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