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年七旬,哭汝声摧裂。当食不能餐,喉间日哽咽。
念尔万里身,艰难历胡越。暑雨及祁寒,驰驱不暂辍。
关中积高府,风气多惨冽。我性不能寒,疏理畏风雪。
鹧鸪向日飞,桂华以冬发。自返南州来,中怀少郁结。
汝亦乐土风,所愁独炎热。海氛多毒淫,腹痛成夭折。
仓皇医未来,瞥已电光灭。
夕氲穷天蔽,寒雁纵声高。问汝今何适,喈喈视其曹。
回翔若语我,远意日忉忉。自向回峰北,严霜折大刀。
深秋将邈遰,江汉有馀陶。所愧中和质,颇因寒暑遭。
衔芦避人缴,司夜命奴号。独爱主宾礼,岂辞南北劳。
君观前后列,去就安可挠。感此俯而思,诸怀悉屏韬。
始知烟雾姿,此诚飞类豪。知几轻万里,秩序本中操。
洲渚千行次,云霄一羽毛。试看鸿渐陆,何似鹤闻皋。
君不见枯箨走阶庭。何时复青著故茎。君不见亡灵蒙享祀。何时倾杯竭壶罂。
君当见此起忧思。宁及得与时人争。人生倏忽如绝电。华年盛德几时见。
但令纵意存高尚。旨酒嘉肴相胥燕。持此从朝竟夕暮。差得亡忧消愁怖。
胡为惆怅不能已。难尽此曲令君忤。
五台山色本清凉,种出金莲满上方。宝相千层围法界,琼蕤四照散天香。
风裳水佩游仙引,月地云阶选佛场。为问几枝开并蒂,瑶池长覆紫鸳鸯。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游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亩,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檄舟桥,具体而微,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至寒馁;年虽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
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梦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一相见,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遇,必为之先拂酒罍,次开诗筐,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丝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往往乘兴,屦及邻,杖于乡,骑游都邑,肩舁适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卷,舁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如此者凡十年,其间赋诗约千馀首,岁酿酒约数百斛,而十年前后,赋酿者不与焉。
妻孥弟侄虑其过也,或讥之,不应,至于再三,乃曰:“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以至于多藏润屋,贾祸危身,奈吾何?设不幸吾好博弈,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至于妻子冻馁,奈吾何?设不幸吾好药,损衣削食,炼铅烧汞,以至于无所成、有所误,奈吾何?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讽咏之间,放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遂率子弟,入酒房,环酿瓮,箕踞仰面,长吁太息曰:“吾生天地间,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而富于黔娄,寿于颜回,饱于伯夷,乐于荣启期,健于卫叔宝,幸甚幸甚!余何求哉!若舍吾所好,何以送老?因自吟《咏怀诗》云:
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
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
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
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
吟罢自晒,揭瓮拨醅,又饮数杯,兀然而醉,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然。由是得以梦身世,云富贵,幕席天地,瞬息百年。陶陶然,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古所谓得全于酒者,故自号为醉吟先生。于时开成三年,先生之齿六十有七,须尽白,发半秃,齿双缺,而觞咏之兴犹未衰。顾谓妻子云:“今之前,吾适矣,今之后,吾不自知其兴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