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苦不乐,驾言适林坰。散策寻远寺,披襟坐虚亭。
云木上窈窕,涧泉泄清泠。千山自岑寂,一目皆葱青。
嗟我得数子,不复叹飘零。扫虑味禅悦,茹蔬谢荤腥。
时为亭上游,散发缓我形。騄骥行振足,倦鸟思归翎。
何当返梁溪,教子名添丁。林泉益自得,华发从星星。
夜梦归长安,见我故亲友。损之在我左,顺之在我右。
云是二月天,春风出携手。同过之安里,下马寻元九。
元九正独坐,见我笑开口。还指西院花,仍开北亭酒。
如言各有故,似惜欢难久。神合俄顷间,神离欠伸后。
觉来疑在侧,求索无所有。残灯影闪墙,斜月光穿牖。
天明西北望,万里君知否。老去无见期,踟蹰搔白首。
扁舟钓雪下寒滩,落日荒荒欲霁难。满目江山沉战气,可能王业不偏安。
月岩如偃月,风泉洒晴雪。仙境在人间,真成两奇绝。
北方苦旱南苦雨,天倾地缺谁能补。幽州五月尘塞空,麦苗一寸不出土。
谁知南中夏潦发,鼋鼍登堂鱼窥宇。四十年来又见之,熊兵桥东水丈五。
入春以来常苦霖,十日不得两日晴。吴棉著身夏不脱,高堂习习清风生。
连城鲑菜已无种,况乃泛滥妨深耕。中宵忽报双江溢,顷刻巨浪排山立。
惊沙大石随潮至,万户千村卷蓬疾。乱流作势向城来,七城黯黯昼不开。
疾雷一声破空下,三条九剧声号哀。垣墉杂遝任摧倒,白骨死葬洪涛堆。
我家城西当水头,水高过人人上楼。大墙如山向我倾,危楼黠戛亦有声。
老人呼天稚子哭,顷刻性命成漂腾。城墙结筏冲波出,此身但存他何恤。
烈风三日水归壑,沈沈万灶炊烟息。回家瓮盎百不完,老屋半欹犹未坼。
我时游梁方病暑,石铫调汤手自煮。仆夫言有尺书来,开缄手颤不得语。
安全百口自天幸,萧条四壁奈何许。一身俯仰宇宙窄,高堂阔绝关山阻。
人生百年无事无,忧患相煎何太苦。
朱阑曲槛闲凭,松篁掩映深深院。丹枫染遍,黄映初放,色深香浅。
玉案联吟,锦笺分韵,珠玑新璨。最无端牧笛,声声起处,催日落,横塘晚。
别后蒹葭水远。正空闺、梨云梦断。丹青一幅,天风吹坠,罗浮春满。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毫端如见。怕朝来、翠羽双双飞去,莫晶帘卷。
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
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今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樊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拊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刎。
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 淬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为装遣荆轲。
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年十二,杀人,人不敢与忤视。乃令秦武阳为副。(秦武阳 一作:秦舞阳)
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留待。
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有改悔,乃复请之曰:“日以尽矣,荆卿岂无意哉?丹请先遣秦武阳!”荆轲怒, 叱太子曰:“今日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既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
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拒大王,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
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
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下,秦武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武阳,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起,取武阳所持图!”
轲既取图奉之, 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绝袖。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恐急,剑坚,故不可立拔。
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
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秦王方还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被八创。
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