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水心死,麈柄独归公。于易疑程氏,惟诗取晦翁。
二箴家有本,孤论世无同。不复重商榷,骑鲸浩渺中。
年来宅相有谁承。人誇似舅甥。带牛佩犊尽春耕。
菟裘了一生。
闲事业,寄丹青。笔端尽有神。试看自写镜中真。老人南极星。
兹山韫奇胜,四野穷眺览。近峰擢矛剑,远巘矗莲萏。
云霞发光彩,气候变舒惨。啼禽不能名,秀芳多可揽。
招提就丘壑,初地首铅椠。精庐烂金碧,净供欢藜糁。
佛香昼绵绵,法鼓晨紞紞。林风忽飘摇,天乐随簸撼。
灵泉初发蒙,温液遂盈坎。异源判炎凉,及物万尘黕。
西南江路永,水墨画色淡。沤鸟破青冥,帆樯出葭菼。
吾人事探讨,绝境更平澹。悟真心自知,得隽首独颔。
剪茅地夷爽,筑基土强鹍。长松启门扃,怪石列窊窞。
遂初本逍遥,知略贵刚敢。颓龄惜鬓发,壮节露肝胆。
由来抱轩昂,岂复甘黯黮。辞满异多秩,掺袪嗟不寁。
高风故难继,弱质因自感。涧肩疲负任,勿药羞是鞓。
愿言尔为邻,宁使我馀憾。即今桑榆景,光翳将就晻。
新楼招乐偶今朝,与客登临四望遥。竹日晖晖侵酒斝,松风沥沥响诗瓢。
横烟曲径樵初过,落鹜空江叶正飘。看取他年欹醉帽,还思簪菊旧垂髫。
我与流云向上峰,足所踏处云皆封。登临绝顶一矫首,万山脚底青冥濛。
拿云树老怒裂壁,十丈苍根络奇石。冒天冠斗纷蔽亏,云缝坼开天一隙。
我从树杪穿云行,天风梵呗争泉声。云光白上满襟袖,时闻虎气漫空腥。
初疑高唐山,神女方驾鹤,巫山十二正朝行,絪缊一气随风落。
又疑庐山中,匡君骖虬螭,瀑布万丈倒空泻之而化作苍龙飞。
不然云中君,洞天正沈醉,并刀乱剪琼瑶英,散作霞光恣游戏。
不然葛稚川,罗浮初炼丹,九转炉烟吹不灭,至今下界如飞绵。
万峰合气成一色,放眼每愁天地窄。同人咫尺但闻声,细看一笑头俱白。
忽讶身跳雪海中,遍大地如金在镕。忽惊身置盘古世,误入混沌吸元气。
一云才缩一云神,一云如主一云宾。一云闲如丈人尊,一云忙如万马奔。
小云随侍如儿孙,数云骈立如弟昆。妍云诡谲锦绣纹,丑云礌磊狻猊蹲。
千百万状云无定,云云一气相合并。为狮为象为凤麟,为鼓为旗为戈刃。
人出云相触,人来云相迎。松桧罅中云渗漏,峰峦缺处云补平。
是皆神龙出没互变化,掉尾腾掷纷纵横。我行十里日已暮,风吹散作四山雾。
归来大笑谢山灵,此行几被云吞去。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