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湖边宅,还闻宾客过。自须开竹径,谁道避云萝。
官序潘生拙,才名贾傅多。舍舟应转地,邻接意如何。
碧槛芙蕖隔水遥。绿树阴阴,迎凉初到赤栏桥。鱼子兰浓侵绣带,鹅儿酒薄晕红潮。
珠汗轻沾粉未消。宝袜重收,六铢衫子怯冰绡。阶下流萤飞一点,画眉楼上独吹箫。
旧时曾作小游仙,寄迹灵峰偶偓佺。卖药忽从都市见,还丹岂向世人传。
瑶坛月出浑如水,玉洞花开别有天。归去正逢春色老,采芝可傍紫云眠。
旧笺新墨未曾乾,如倚黄昏月下阑。不是一枝斜更好,令人误作蜡花看。
少年不解事,妄意欲闻道。力小任匪轻,今兹半摧倒。
生平寡师友,恨不识君早。所期亲杖屦,函丈供汛扫。
尽出胸中疑,为我细分剖。奇章忽见示,踧躇警中抱。
过许君岂然,无乃习称好。抠衣或有幸,同游万物表。
他年重盍簪,会观《太玄》草。
手煖金卮,泪分罗帕,尽君此刻绸缪。无情寒日,斜照越江头。
今夜孤舟有梦,应未识、能到妆楼。长亭外,春光无赖,风起落花愁。
悠悠。从此别,鱼书雁字,两处沉浮。恨断云残雨,佳丽扬州。
多少倡条冶叶,谁能似、柳絮温柔。还愁是,霜天萧摵,衰落不胜秋。
画堂宴敞集群芳,侍女频添宝鸭香。茶鼎烟疏情话久,满栏花影正斜阳。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游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亩,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檄舟桥,具体而微,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至寒馁;年虽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
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梦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一相见,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遇,必为之先拂酒罍,次开诗筐,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丝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往往乘兴,屦及邻,杖于乡,骑游都邑,肩舁适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卷,舁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如此者凡十年,其间赋诗约千馀首,岁酿酒约数百斛,而十年前后,赋酿者不与焉。
妻孥弟侄虑其过也,或讥之,不应,至于再三,乃曰:“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以至于多藏润屋,贾祸危身,奈吾何?设不幸吾好博弈,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至于妻子冻馁,奈吾何?设不幸吾好药,损衣削食,炼铅烧汞,以至于无所成、有所误,奈吾何?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讽咏之间,放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遂率子弟,入酒房,环酿瓮,箕踞仰面,长吁太息曰:“吾生天地间,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而富于黔娄,寿于颜回,饱于伯夷,乐于荣启期,健于卫叔宝,幸甚幸甚!余何求哉!若舍吾所好,何以送老?因自吟《咏怀诗》云:
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
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
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
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
吟罢自晒,揭瓮拨醅,又饮数杯,兀然而醉,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然。由是得以梦身世,云富贵,幕席天地,瞬息百年。陶陶然,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古所谓得全于酒者,故自号为醉吟先生。于时开成三年,先生之齿六十有七,须尽白,发半秃,齿双缺,而觞咏之兴犹未衰。顾谓妻子云:“今之前,吾适矣,今之后,吾不自知其兴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