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已诛栾大死,武皇长生心未已。黄金仙药两无成,犹进铜盘一杯水。
茂陵一闭高台空,突兀仙掌摩苍穹。日精月华历四百,遂有灵气通鸿濛。
赤眉含血不敢喋,董卓焚烧亦未及。牵车西来乃魏官,欲辇铜人洛阳入。
青龙元年秋正半,万众拆盘盘忽断。天倾地塌华山鸣,数十里中鸡犬乱。
铜人既下观者多,汪然泪作流滂沱。长安父老尽掩泣,物尚恋主人如何。
万牛之力终莫致,倔强中途闻且置。居然不辱魏宫前,神鼎依稀没清泗。
新故之间不可居,夏璜秦玺恨何如。华歆王朗尽名士,及见铜人辞汉无。
久于南皮坐,习闻樊山名。老矣始一见,赵璧真连城。
落笔必典赡,中年越峥嵘。才人无不可,皎若日月明。
春华终不谢,一洗穷愁声。南皮宿自负,通显足胜情。
达官兼名士,此秘谁敢轻。晚节殊可哀,祈死如孤;
其诗始抑郁,反似忧生平。吾疑卒不释,敢请樊山评。
未染仙人杏,偏柔帝女桑。应知蚕事早,不独斗年芳。
绿阴坐昼寒,林深不知路。子熟定何时,山中雨如雾。
无我复无人,作么有疏亲。劝师休历坐,不是直求真。
金刚般若性,外绝一纤尘。我闻并信受,总是假名陈。
佳人抱绝色,贞静性寡欢。容华耀霜菊,姿态凌风兰。
浣纱自织布,羞被绮与纨。世情向浮薄,得贤古所难。
绸缪缔君子,自谓摅肺肝。和鸣悦同调,丹凤谐青鸾。
岂知中道乖,一旦分羽翰。回文叠缄恨,鱼帛沈江湍。
君虽弃妾好,妾弃良亦安。人生靡新故,终始贵不刊。
愿君三复思,群口方讥弹。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
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瑒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騄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
王粲长于辞赋,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瑒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至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
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于自见,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融等已逝,唯干著论,成一家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