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临水。正桂岭瘴开,苹洲风起。玄鹤高翔,苍鹰远击,白鹭欲飞还止。
江上层波似练,沙苍行人如蚁。目断处,见遥峰簇翠,残霞浮绮。
千里。关塞远,雁阵不来,犹把阑干倚。数叠悲笳,一行征旆,城郭几番成毁。
白塔前朝陵寝,青嶂故都营垒。念往事,但寒烟满目,愁蝉盈耳。
我本高蹈山林客,一生好探神仙宅。兹山并挺南斗傍,不意昔遭巨灵擘。
神人驱之海上来,神物复合终难辟。熊咆龙吟山鬼灭,瑶池上界无人迹。
我欲因之弄山月,倚石迷花坐叹息。逸翮迅足羡远游,笙鹤相迎山之侧。
举身便觉三天近,我名想在丹台籍。
今代銮坡侧,斯人不易求。节还惊蜕委,鹤化忆求游。
禁地欢初接,骚坛契早投。星云焕彝鼎,风雨落琳球。
典册群推马,长城快倚刘。数谈知少日,流览足前修。
硎发看犀利,机行肯逗遛。已开翔鸑鷟,暂遣絷骅骝。
应诏鳣堂喜,程材铁网收。科名新押榜,馆阁旧登洲。
苏陆遥宗法,沈张近比侔。台阶行贰秩,求仗谒南州。
遂命参桓傅,谁容附李舟。龙钟偏作态,蓬梗动怀忧。
朝借邻家蹇,沽凭御赐裘。后生夸夺锦,多病欲扶鸠。
小酌能过访,分题互劝酬。层层蕉叶剥,轧轧茧丝抽。
敌破探囊底,镫传竖指头。濠梁观唼喋,林木送钩辀。
声逐瑶琴断,光仍宝墨浮。老成纷落叶,尘世幻轻沤。
细想无余恨,祇缘未乞休。此生原特达,底事类穷愁。
架尚堆千卷,车宁要八驺。重泉魂渺渺,残雪路悠悠。
旅榇寒郊厝,遗孤薄宦留。春随渔艇发,江入海门幽。
姓氏垂青简,襟期在白鸥。郑乡诸弟子,若个涕先流。
举世皆归计,惟君问去津。天无三日腊,海有一家春。
野水亦照叶,渔夫不应人。东湖鲤鱼好,取奉白头亲。
忆昔妾未字,生小皆清门。相逢两无忌,比舍同六亲。
十四年稍长,逡巡始畏人。十五值时难,风雨啼空村。
十六今于归,媒妁无一存。前日府帖下,淮南大兴屯。
王事不敢避,执殳行苦辛。君行在须臾,裀席难久温。
君意岂独忍,奈此覆冒恩。黄巢犯东都,六宫如飘尘。
至尊尚莫保,况乃茕穷身。裁缣作裲裆,密紒裹以纯。
君情毋弃捐,妾有双泪痕。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