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昨夜起,吹荡沧江水。幽人渺何许?乃在玉山里。
玉山秀色何崔嵬,沧江之水长萦回。萦回不尽绕山去,但见满谷桃花开。
草肥青野鹿呦呦,花下残棋暮不收。邻家野老长携酒,溪上渔郎或舣舟。
幽人读书忘世虑,结屋山中最佳处。世上红尘空白头,束书我欲山中去。
放眼郊原阔,清幽爱郭西。垂杨藏野店,春水涨前溪。
兴惬忘途远,情欢怅日低。穿林行几曲,遥指是高楼。
易田老翁当代儒,说剑先后有两图。蓬心画意不画剑,芝山剑与琴书俱。
翁口悬河证桃氏,旨趣本与蒙庄殊。我亲几杖凡几面,咳唾落地皆经腴。
纯钩有七我未睹,寒铓定使妖魅逋。惟从画卷资考订,腊广如鬣谁知乎。
一椽老屋安几榻,点缀杂以松杉梧。紫阳山馆正寒雨,夜窗独坐红镫孤。
龙身虎气跃纸上,引杯直欲倾百觚。少年击剑虽未学,此心自许雄万夫。
烛花剪穗吐光焰,搦三寸管胆气粗。天晴从公得把玩,规制请用溪藤摹。
秋日同文馆,新凉逐雨回。棘垣婴吏局,蕙帐忆山隈。
射为巧狙发,田因文豹来。西城随分锁,夫我室多才。
道旁僵卧满累囚,过去旃车似水流。
红粉哭随回鹘马,为谁一步一回头?
随营木佛贱于柴,大乐编钟满市排。
虏掠几何君莫问,大船浑载汴京来。
白骨纵横似乱麻,几年桑梓变龙沙。
只知河朔生灵尽,破屋疏烟却数家!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