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栖青松,愿与人世违。松高风露寒,却向人间飞。
江湖无稻粱,岁莫将畴依。稽首浮丘公,涕泪洒毛衣。
浮丘怜老鹤,解悟既往非。浴以丹池泉,照以若木晖。
翛然骨髓清,还向青松归。松叶烟茸茸,松华雾菲菲。
可栖复可食,其乐天下稀。如何从雁骛,喋呻图身肥。
幼时慕八十,妄念笑荒唐。八十思幼时,过事惊渺茫。
事过三万日,人如傀儡忙。忙忙到衰老,傀儡是末场。
谬以百年算,畸日苦不长。虽有六千日,长短未可量。
使长莫如前,使短亦不妨。固非罹夭阂,白发映黄肠。
生顺与没宁,大观理之常。今日喜饮酒,乐极发悲伤。
盗蹠不在寿,颜渊千载光。寿亦何足重,所耻无流芳。
耻贫无润身,不耻食糟糠。耻贱无克家,诗书在犹亡。
腐草举末焰,螺田怀馀香。含灵参天地,息存还自强。
隔江楼、月涌银涛,偏是红绵难洗。正絮扑、棠舷星稀。
蕙幄恹恹花气。中酒心期。垂帘时候,旅馆疏灯起。
残堞外、一片荒鸡、一半画笳,吹到孤眼人耳。
幽梦中、重寻后会,岂似麝裙同系。笛瘦宝鞍。钗斜玉镜,寸寸含情地。
别路千万叠,长亭只在望里。
暗忖量、蓝桥约定,领略三生恩意。两字骊歌,暂时南浦,岂负浓香被。
宛转官柳侧。终怜好春轻弃。
春云骄不行,冻雨作飞雪。夜深归无烛,已觉马蹄滑。
那知事未已,通夕注不歇。堂寒晓附火,檐滴更清绝。
前者城东游,桃李粲已发。阴阳不可料,寒气晚犹泄。
青青高坡麦,旧事日可阅。当春望时雨,盛雪或为孽。
生民常苦勤,不敢爱膏血。如何待一饱,常苦神物夺。
茫茫元精理,未易论本末。解裘换斗酒,莫畏衣百结。
茕茕幽闺妇,袅袅当窗柳。盛年而离居,忽忽伤老丑。
临流采荷花,水深不见藕。愁如风中丝,错乱纷在手。
独携合欢带,谁结同心纽。佳期谅不违,岁月浩难守。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 而忽然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
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