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诵《诗》、《书》,开卷动龃龉。古文与今言,旷若设疆圉。
竟如置重译,象胥通与语。父师递流转,惯习忘其故。
我生千载后,语音杂伧楚。今日六经在,笔削出邹鲁。
欲读古人书,须识古语古。唐宋诸大儒,纷纷作笺注。
每将后人心,探索到三五。性天古所无,器物目未睹。
妄言足欺人,数典既忘祖。燕相说郢书,越人戴章甫。
多歧道益亡,举烛乃笔误。
二纪论交久,吾生一面难。言曾借挹奖,书每问平安。
得讣初捐玦,升堂巳盖棺。穗帷神默渺,丹旐涕汍澜。
公昔含香入,时争捧辔看。人伦推秉鉴,名理伏登坛。
列署官何负,三州路自宽。诗能卑大历,禅颇洽长干。
吴曲工齐瑟,滇游泣楚冠。还山甘寂寞,开径逐盘桓。
颐解诸家定,挥毫六代残。十千尊是桂,八十梦犹兰。
阁束新诗卷,船收旧钓竿。却怜来独晚,江海一辛酸。
我闻之徽之黄山秀之聚,三十六峰比如敔。支而散去不可数,周环纡馀蛟凤舞。
瘠之为石天所斧,真宰重惜保其故。仙者不得开洞府,李君乃生貌清古。
殷彝周鼎冰雪贮,而有锦绣之肺腑。丈夫用世当不负,他年抱策上京去。
蓬莱宫深隔烟雾,弱水三万不可度。祭酒先生才见取,慷慨登楼念乡土。
奉檄南归大江浒,古木阴阴覆韦布。御史殷勤再三顾,叩之使言见平素。
小却黄堂掌书簿,溷溷泥涂塞中路,白璧自持终不污。
前年妖蟆月更吐,天下秋风吹桂树。炳豹文章堕群瞽,八月钱唐潮亦怒。
竟无愠色向人前,但道命邪多谬误。行台二十四松厅,众更奇之交爱护。
百鸟啾啾徒下处,一鹗空中肆高举。宪司十道虞有罟,纪纲庶政祛残蠹。
三在炎荒鼎而柱,五羊八桂穷险阻。棋分南北海为部,民黎杂居性豺虎。
俗嗜相残裸负弩,滨水而采名蜑户。一从孟尝去合浦,珠不更还远无贾。
台官择人如善估,以君政似王夷甫。长干置家坐空窭,遣佐绣衣苏病苦。
君今此行人共许,还珠奚翅瞻三语。夷齐有心当弗沮,君其勖诸报明主。
道命之行泽施溥,万钟之赐安厥予。
袁子平生妙斲轮,未必俱化随埃尘。十年读诗不相识,斯文义与骨肉亲。
遍搜遗稿走江城,吴人往往未知名。钱唐晚值张公子,为我开箧金石鸣。
昌歜尚须论所好,惜哉已往空恋嫪。况有张公德业崇,欣也敢不摅怀抱。
去年湖阴三日雨,饥吟待旦听五鼓。风水愁催画鹢飞,松杉喜作龙虬舞。
别后寄书能几回,搴裳有约今雨来。高歌击节孰不乐,空山井塌生秋苔。
王门曳裾三十载,只今鬓影霜皑皑。风流何止一丘壑,置之烨烨黄金台。
翩翩曾睹凤联飞,衔命初怜下禁闱。郡邑王图全盛在,江南民力半嗟非。
泽中歌雁声应藉,天上班鹓愿岂违。揽策都门何所赠,莫将钟鼎付轻肥。
桑怿,开封雍丘人。其兄慥,本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游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岁凶,汝旁诸县多盗,怿白令: “愿为耆长,往来里中察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 里父老怯,无他子,不敢告县,臝其尸不能葬。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人其家,探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者,非尔邪?”少年色动;即推仆地,缚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某少年者,送县, 皆伏法。
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阳为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缚之。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独提一剑以往,杀数人,缚其余。汝旁县为之无盗。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
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深山,而青灰山尤阻险,为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为近县害。当此时,王伯名闻朝廷,为巡检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将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伪也。因谍知伯所在,挺身人贼中招之,与伯同卧起十余日,乃出。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怿几不自免。怿曰:“巡检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巡检,使自为功,不复自言。巡检俘献京师,朝廷知其实,罪黜巡检。
怿为尉岁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之交,天下旱蝗,盗贼稍稍起,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枢密院以传召怿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已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 ”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为,数请出自效,辄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 迹盗所尝行处,入民家,民皆走,独有一媪留,为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避栅三日,又往,则携其具就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为真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群盗辈。媪曰:“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往,厚遗之,遂以实告曰:“我,桑怿也,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往,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其尤强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往,士卒不及从,惟四骑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获。二十八日,复命京师。
枢密吏谓曰:“与我银,为君致阁职。”怿曰:“用赂得官,非我欲,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与兵马监押。未行,会交趾獠叛,杀海上巡检,昭、化诸州皆警,往者数辈不能定。因命怿往,尽手杀之。还,乃授阁门祗候。怿曰:“是行也,非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我还,我赏厚而彼轻,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惭吾心。”将让其赏归己上者,以奏稿示予。予谓曰:“让之,必不听,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顾其心何如尔,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为也已。”余惭其言。卒让之,不听。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为,皆合道理,多此类。
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以舟载之。见民荒岁,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怿善剑及铁简,力过数人,而有谋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为人不甚长大,亦自修为威仪,言语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
庐陵欧阳修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盖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士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说,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人有然焉,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为壮矣,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使人读而喜否?姑次第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