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疑峡外更无天,自见文丰意释然。复向牛头行乱石,便知鹤弄有平川。
两山开处成塘水,十里宽乡漫稻田。一险一夷元物理,闲悲闲喜漫情牵。
绿峰在头上,落月在脚下。点点烟鬟开,春晴真无价。
红泉响哀玉,苍石饮渴马。林穷兰雪香,厓古萝衣挂。
属闻绝壑底,松声更清洒。世远事难即,趣深月弥暇。
谁知须臾间,白云已无罅。都失眼中奇,茫然独悲咤。
停舟日日望东溟,蓼岸芦洲露未凝。沙户得花联作絮,吴姬雪藕织为缯。
冯夷送月临轩落,海若令潮入岸生。朝暮屯蒙丹自熟,披沙莫学赵台卿。
有酒易倾不夜之圆月,有金难铸不谢之名花。秦川公子发大笑,偏与花月争豪奢。
左秦筝,右琵琶,九枝蜡烛光如霞。青蛾皓齿两行列,袖拂红牙低按节。
初调縆朱丝,峡口春冰裂。再弹捍拨齐,铃声雨淋咽。
江妃汉女玦环鸣,相和筝琵同撇捩。俄惊双凤凰,飞上梧桐冈。
啁啾屏尽百鸟喧,雍雍和鸣向朝阳。逡巡换宫商,倏忽移角徵。
朔风应手卷惊沙,白草茫茫雁声死。饮恨羁臣击剑歌,裹创战士闻笳起。
凄断故园心,扰破离人耳。停弦两两寂无声,纤纤怜杀春匆指。
天孙织锦作缠头,五色彩云遗彼美。花残月落不忍归,卷下珠帘隔千里。
或有问于余曰:“诗何谓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
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馀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狩,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刊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远,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计之所以为者然也。”
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闻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虽《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宽而密;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
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约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
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集《诗传》,固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
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