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罗江流劲如弩。碧血喷薄飞作雨。江头争集吊左徒,荆楚岁时记月午。
裂缯剪綵模真龙,画舸婆娑竞箫鼓。晴景水滨多丽人,艳妆照水明霞舞。
大风捲地雨忽来,墨云浓压青蒲浦。跳珠溅湿红罗襦,委钿遗簪不胜数。
是谁好事倡遨嬉,名曰竞渡义奚取。吁嗟灵均生不辰,鱼腹曾无一抔土。
举世温蠖那可蒙,蝉蜕浊秽浩气吐。为箕为尾为虹霓,駴走罔象敢予侮。
五丝九粽投深渊,正恐幽怪笑人鲁。况以凭吊恣欢娱,蒲酒枭羹长命缕。
即使招魂歌楚些,不谅丹心心更苦。离骚一卷多离忧,非怨君王疾谗蛊。
思公子兮怀美人,涕泣冀回天听俯。誓将白水明独清,不恨身歼恨无补。
奈何误解风人辞,胥江怒潮竟同伍。孤忠自喻知者难,鼓枻沧浪彼渔父。
贾生赋鵩同死生,子长若失惭论古。我知今雨亦偶然,未必怀沙尚馀怒。
木鱼一呼众僧聚,老夫登车欲前去。仰头见天俯见路,明明是昼不是暮。
如何今晨天地间,咄咄怪事满眼前。将为是夜著,月轮已没星都落。
将谓是昼休,银河到晓烂不收。皎如江练横天流,中流点缀金沙洲。
元来海底蚤浴日,云师闭关不教出。羲和挥斧斫云关,取将一道天光还。
天光淡青日光白,道是银汉也则得。云师强很赶不奔,堆作沙洲是碎云。
建国今陈迹,游人合赋诗。废台樛女后,遗井鲍姑时。
客去通星汉,僧来自月支。凭君黄木口,为致海祠碑。
君不见蓬莱方丈三韩东,上有飞楼涌阁何穹崇。
始知九州更在赤县外,弱水不与人间通。赤麟伏可扰,白凤驯可笼。
瑶草四时碧,桃花千岁红。卢敖一去已无迹,燕齐弟子徒相从。
铁厓老人有仙骨,七十复向云间逢。高台剪断一曲幽,绝境银河倒挂双玉虹。
自非夸娥之神徙,其处安得缩地如壶公。读书已去神禹穴,献赋不到明光宫。
麻姑相遇急洒扫,有酒莫使金樽空。酒酣更呼双童为我歌,小海铁笛雷怒来天风。
桐墨题欢,蒲帆卷恨,匆匆催上吴舲。何处停桡,前头有座旗亭。
绿濛濛地人家柳,忆当初、此地移筝。到如今、纸阁芦帘,记不分明。
人生但似江潮水,便两三枝桨,打也难分。已是离筵,休教酒又愁醒。
湖天如梦低归雁,怕芦花、不算飘零。一程程、风起潮声,雨做秋声。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