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雨

汨罗江流劲如弩。碧血喷薄飞作雨。江头争集吊左徒,荆楚岁时记月午。

裂缯剪綵模真龙,画舸婆娑竞箫鼓。晴景水滨多丽人,艳妆照水明霞舞。

大风捲地雨忽来,墨云浓压青蒲浦。跳珠溅湿红罗襦,委钿遗簪不胜数。

是谁好事倡遨嬉,名曰竞渡义奚取。吁嗟灵均生不辰,鱼腹曾无一抔土。

举世温蠖那可蒙,蝉蜕浊秽浩气吐。为箕为尾为虹霓,駴走罔象敢予侮。

五丝九粽投深渊,正恐幽怪笑人鲁。况以凭吊恣欢娱,蒲酒枭羹长命缕。

即使招魂歌楚些,不谅丹心心更苦。离骚一卷多离忧,非怨君王疾谗蛊。

思公子兮怀美人,涕泣冀回天听俯。誓将白水明独清,不恨身歼恨无补。

奈何误解风人辞,胥江怒潮竟同伍。孤忠自喻知者难,鼓枻沧浪彼渔父。

贾生赋鵩同死生,子长若失惭论古。我知今雨亦偶然,未必怀沙尚馀怒。

李振钧,字海初,太湖县人。道光己丑一甲一名进士,授编修。有《味镫听叶庐诗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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锺陵距池阳,相望千里内。
江神欺我贫,屡作风雨碍。
欲投皖公宿,三日逢一噫。
孤篷作空山,朝食淡无菜。
白醪幸余沥,黄卷漫相对。
饥吟非吾病,疾走老所戒。
焦先近不远,蜗舍闻尚在。
区区问养生,借我一帆快。

高管嗷嘈叠鼓忙,春云轻覆飨军堂。二星光动狐狸伏,六纛威腾貔虎良。

海孽向来如薙草,射夫无有不穿杨。时平已卧边庭鼓,不废蒐田谨旧章。

千日方过半,何因便得还。
就令凡事易,不及一身闲。
种术怜官地,登城忆自山。
苦吟无爱者,写在户庭间。
御柳风柔春正暖。紫殿朱楼,赫奕祥光远。十二玉龙迎凤辇。香腾锦绣闻弦管。
扇却双莺开宝宴。绿绕红围,宣劝金卮满,万岁千秋流宠眷。此身欲备昭阳燕。
密叶节金点碧沙,月和梅影冷移来。
香岩瓦砾徒抛掷,门锁重阴击不开。
深岩踏遍寻归路,仙掌依然在碧虚。
无限游人重驻马,岂惟狂客倒骑驴。
挂图天汉游霞上,落影秦关夕照余。
千古全生才一士,可怜登览尽丘墟。

木鱼一呼众僧聚,老夫登车欲前去。仰头见天俯见路,明明是昼不是暮。

如何今晨天地间,咄咄怪事满眼前。将为是夜著,月轮已没星都落。

将谓是昼休,银河到晓烂不收。皎如江练横天流,中流点缀金沙洲。

元来海底蚤浴日,云师闭关不教出。羲和挥斧斫云关,取将一道天光还。

天光淡青日光白,道是银汉也则得。云师强很赶不奔,堆作沙洲是碎云。

泥金沙棠舫,候郎来,春水没篙长。

夹道杨花扑玉鞍,隋堤三月正漫漫。知君日向平台醉,犹作梁园雪里看。

建国今陈迹,游人合赋诗。废台樛女后,遗井鲍姑时。

客去通星汉,僧来自月支。凭君黄木口,为致海祠碑。

乍圆还缺相调弄。也是如春梦。有形毕竟有消时。

只是较人差久、少人知。

迟回閒恋花閒影。便道秋宵永。侬今何遽不风光。

一晌清灵不散、万年长。

园门几日断行踪,新霁欣然路小通。
晚萼有情开宿雨,长林尽日舞高风。
后皇佳植宁无橘,鸾凤求栖亦有桐。
不惜园林娱逐客,此情谁似主人翁。

君不见蓬莱方丈三韩东,上有飞楼涌阁何穹崇。

始知九州更在赤县外,弱水不与人间通。赤麟伏可扰,白凤驯可笼。

瑶草四时碧,桃花千岁红。卢敖一去已无迹,燕齐弟子徒相从。

铁厓老人有仙骨,七十复向云间逢。高台剪断一曲幽,绝境银河倒挂双玉虹。

自非夸娥之神徙,其处安得缩地如壶公。读书已去神禹穴,献赋不到明光宫。

麻姑相遇急洒扫,有酒莫使金樽空。酒酣更呼双童为我歌,小海铁笛雷怒来天风。

破裂无边幅,华堂弃置馀。苍松深踞地,白鹤上凌虚。

风格犹森若,丹青总翳如。苦心绝人事,谁见用功初。

河汉东西阴,清光此夜出。入帐华珠被,斜筵照宝瑟。

霜惨庭上兰,风鸣檐下橘。独见伤心者,孤灯坐幽室。

桐墨题欢,蒲帆卷恨,匆匆催上吴舲。何处停桡,前头有座旗亭。

绿濛濛地人家柳,忆当初、此地移筝。到如今、纸阁芦帘,记不分明。

人生但似江潮水,便两三枝桨,打也难分。已是离筵,休教酒又愁醒。

湖天如梦低归雁,怕芦花、不算飘零。一程程、风起潮声,雨做秋声。

环佩冷归云,门外野风如昨。一片乱鸦声里,正短帆初落。

当年花柳赛灵旗,春波荡楼角。寒破半湖霜月,剩村醪孤酌。

何处戒吾道,经年远路中。客心犹向北,河水自归东。
古戍鸣寒角,疏林振夕风。轻舟惟载月,那与故人同。
忆昔毗山处写生,瓜茄任我笔纵横。
自怜老去翻成拙,学圃今犹学不成。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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