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生参府僚,勉强踰半岁。终非性所好,出入意如醉。
讼庭敲扑喧,众草绝生意。不知有青春,倏忽已改燧。
周章连日忙,烂漫数宵睡。轩窗岌飞举,风雨颇恣睢。
谓言芳菲物,狼藉应扫地。今晨呼马出,历狱问囚系。
窈窕清宫深,仓琅朱门闭。广殿肃层阴,虚庭蔼佳气。
长杨委嫩绿,老柏净新翠。薜荔垂蜿延,奇石立赑屃。
豁然愁愤开,精神四面至。事役难少留,马去尚回睇。
亦足慰无聊,年华不都弃。
太华垂旒,黄河喷雪,咸秦百二重城。危楼千尺,刁斗静无声。落日红旗半卷,秋风急、牧马悲鸣。闲凭吊,兴亡满眼,衰草汉诸陵。
泥丸封未得,渔阳鼙鼓,响入华清。早平安烽火,不到西京。自古王公设险,终难恃、带砺之形。何年月,铲平斥堠,如掌看春耕。
君诗纪律似坚营,气王东南帜赤青。涌思急于流峡水,疾驰快似速邮亭。
想当惬意须频读,说与齐眉更喜听。击钵工夫胜刻楮,卖文却笑隐吾丁。
絮扑征衫,灯煎离绪,客与残春同远。思君梦枕,送子烟波,难化渡江云片。
还念干戈未休,狎水凌波,健儿骄悍。便琵琶行酒,忧时伤遇,泪襟难浣。
曾记我、兰泽寻盟,桐庐携棹,一路青山看遍。银釭听雨,玉轸哀秋,苦味那回经惯。
谁信前游后游,滕阁斜阳,乱离曾见。叹茫茫尘劫,不堪重省,战场词卷。
未必书生气尽寒,食常不足为居闲。清于孺子沧浪水,瘦似诗人饭颗山。
欲向田文弹铗去,恐因丘嫂颉羹还。闻君自有江湖量,肯为枯鱼少破悭。
半掩柴关一径苔,山梨几树落堆堆。老僧定起开眸看,疑是山猿拾果来。
或有问于余曰:“诗何谓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
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馀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狩,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刊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远,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计之所以为者然也。”
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闻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虽《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宽而密;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
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约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
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集《诗传》,固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
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