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沐新发,郁若青莎地。一朝盆水中,霜缕忽三四。
辟如百里途,行行半将至。视老犹壮容,比少已憔悴。
是身如肉邮,皮毛聊客寄。微宫复寄身,寄与寄为二。
浮云崎太空,种种非作意。鳞鬣及鬘鬟,散时等一气。
为乐供朱颜,及时勿回避。青山好景光,花木饶情致。
我有战老策,胜之以无累。胸中贮活春,不糟自然醉。
虚舟荡远波,从天作升坠。
寸■悠悠至千丈,岁月之后乃可望。老夫一日春雨中,手暖心閒笔初放。
徂徕合抱三百株,生捉龙蛇眠纸上。培之以墨土何功,根叶不惊神亦王。
傍人谓我夺造化,毕宏伟偃仍相诳。一舒一卷风雨生,满堂错愕空相向。
还疑秋子打窗扉,亦觉春花扑屏幛。久无采录我何嗔,自倚胸中意为匠。
二林消息已千年,戏向池中种白莲。昨夜秋香逐霜雪,又看莲子藕如船。
秋堂惨别酒,夕幌伤离弦。酒停弦亦阕,乍睇望舒圆。
窈窕度清汉,空濛浮素烟。此时一弭思,再徙风中筵。
马首出门常向东,依依如见神仙宫。俗缘束缚解不去,无由共对银缸红。
道腴元不在珍玉,聊以山肴叙乡曲。百篇有待醉时成,自料床头馀一斛。
晓宴皇姑拜上家,金钱满赐橐驼车。黄门前道飞鞚过,貂帽斜簪利市花。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