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论已乖养性,无书自成绝交。且从李耳视舌,不与陶潜斗腰。
何君璞玉良,产自荆山中。中怀缜而栗,外仪温且恭。
家学邃六义,允绍武冈公。顷膺宣城聘,分教侯頖宫。
随牍谒金门,考艺趋九重。诘朝奉除书,戒行遽匆匆。
经年忝交谊,祖送城之东。何以赠仳别,聊托修竹丛。
此植挺特姿,千仞凌高空。生际太平世,盛年须奋庸。
启迪贵知本,表率自饬躬。况兹山水郡,昔贤多显融。
作兴谅匪难,行当律成功。寄声袁太守,勉续黄与龚。
学教同振起,达材佐时雍。
红尘著脚双鬓斑,折腰五斗真作难。巾车一去不复还,归卧柴桑紫翠间。
东篱悠然见南山,欲辩忘言心自闲。
金华山人王孝子,自来生长金华里。阿母初生孝子时,鸣鹊飞来树头止。
子生日长母日健,每听鹊声心辄喜。鹊声在树母在堂,孝子晨昏具甘旨。
愿言阿母享遐龄,鹊声喳喳长在耳。阿母生子愿子贤,今子作官东海涘。
一朝母逝鹊不来,回首家乡隔山水。鹊不来兮其奈何,母子恩情那得已。
天高地深恨无托,作轩名鹊良有以。我亦飘零未归客,父母早殁失怙恃。
十年空守骨肉函,有泪不入黄泉底。故山非无一抔土,长路风尘阻戎垒。
闻君孝行未识君,为记诗章持送似。
看蛛网、閒黏飞絮。淡月轻烟,暗凝窗户。一夜东风,落花狼藉又如许。
杜鹃啼血,空绕遍、庭前树。锦瑟似华年,问怎忍,无端抛此。
迟暮。叹青衫落拓,湿透泪痕无数。吟魂唤起,料难把、玉箫重付。
更怅望、尘海茫茫,倩谁觅,芙蓉城主。只燕子归来,仍系当时红缕。
杖血曾闻溅汉廷,孤忠旅望海云青。难回国步逃吴市,易了家缘问敬亭。
失序雁鸿天漠漠,经时薇蕨雨冥冥。空馀十二封章在,梦绕铜驼几涕零。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游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亩,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檄舟桥,具体而微,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至寒馁;年虽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
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梦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一相见,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遇,必为之先拂酒罍,次开诗筐,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丝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往往乘兴,屦及邻,杖于乡,骑游都邑,肩舁适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卷,舁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如此者凡十年,其间赋诗约千馀首,岁酿酒约数百斛,而十年前后,赋酿者不与焉。
妻孥弟侄虑其过也,或讥之,不应,至于再三,乃曰:“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以至于多藏润屋,贾祸危身,奈吾何?设不幸吾好博弈,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至于妻子冻馁,奈吾何?设不幸吾好药,损衣削食,炼铅烧汞,以至于无所成、有所误,奈吾何?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讽咏之间,放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遂率子弟,入酒房,环酿瓮,箕踞仰面,长吁太息曰:“吾生天地间,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而富于黔娄,寿于颜回,饱于伯夷,乐于荣启期,健于卫叔宝,幸甚幸甚!余何求哉!若舍吾所好,何以送老?因自吟《咏怀诗》云:
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
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
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
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
吟罢自晒,揭瓮拨醅,又饮数杯,兀然而醉,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然。由是得以梦身世,云富贵,幕席天地,瞬息百年。陶陶然,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古所谓得全于酒者,故自号为醉吟先生。于时开成三年,先生之齿六十有七,须尽白,发半秃,齿双缺,而觞咏之兴犹未衰。顾谓妻子云:“今之前,吾适矣,今之后,吾不自知其兴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