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除夜雪一寸许,便觉新年喜气多。大观元年第一日,一番胜事信可歌。
歌不已,鼓元起,漫垄连村如市里。更愿雪深一尺馀,收了去年三尺水。
岛夷频不静,玉节远何之。誓清万里寇,敢惮一身危。
闽卒精风候,吴儿惯水嬉。黄头纷百队,白羽扬千旗。
击鼓灵鼍应,挥戈海若随。龙惊冬不蛰,鲛畏昼停丝。
昨夜波朝怒,中宵云雾披。天澄镜光发,风嫩縠纹滋。
邹衍瀛洲数,庄生秋水词。乾坤元莽阔,人世自牵羁。
已傍渔山泊,还寻马迹期。日升看晷转,途变识针移。
双屿厓门险,半洋礁石奇。从来惟贼路,今日有王师。
待献经营绩,三山勒一碑。
诗家戏学糊名法,教索曹刘向暗中。自笑眼花迷五色,主司头脑太冬烘。
昔日何人画于菟,君家独有他家无。宣城老包骨已朽,纷纷俗子尚欢呼。
大虎蹲踞小虎戏,目光注射百步外。名画多闻内府收,人间岂惜千金费。
巉巉岩岩谷中石,老树穹枝拂秋色。锐头将军射不得,却挂江南使君壁。
林间一啸四山风,麇惊狐号鸟堕空。不向南山随李广,只愁东海笑黄公。
忆昔余顽少小时,先生教诵荆公诗。只今耆旧无新语,赖有庐山病可师。
圣明天子齐唐虞,四方混一同车书。大宛西域总臣附,万马入贡皆名驹。
天闲十二森成列,牝牡骊黄色俱别。罗帕轻笼锦作鞯,丝缰稳鞚金为勒。
玉堂学士真老臣,日日趋朝侍紫宸。承恩特赐飞黄马,骑出通衢不动尘。
飞黄之精直天驷,四足腾飞苦星驶。况拜亲题御制诗,奎壁垂芒照人世。
须知君恩如海深,臣骑黄马当赤心。风云会遇有如此,彤笔宜书焕古今。
郑子玄者,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文虽不如其父子,而质实有耻,不肯讲学,亦可喜,故喜之。盖彼全不曾亲见颜、曾、思、孟,又不曾亲见周、程、张、朱,但见今之讲周、程、张、朱者,以为周、程、张、朱实实如是尔也,故耻而不肯讲。不讲虽是过,然使学者耻而不讲,以为周、程、张、朱卒如是而止,则今之讲周、程、张、朱者可诛也。彼以为周、程、张、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义自若也;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我欲厉俗而风世。”彼谓败俗伤世者,莫甚于讲周、程、张、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讲。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
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江,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冒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麻城,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此。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归,兹尚未厌足,如饿狗思想隔日屎,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复以舍不得李卓老,当再来访李卓老,以嗛林汝宁:名利两得,身行俱全。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可不谓巧乎!今之道学,何以异此!
由此观之,今之所谓圣人者,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异耳。幸而能诗,则自称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诗,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幸而能讲良知,则自称曰圣人;不幸而不能讲良知,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展转反复,以欺世获利。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夫名山人而心商贾,既已可鄙矣,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谓人可得而欺焉,尤可鄙也!今之讲道德性命者,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信乎其不足怪矣。
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挟数万之赀,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关吏,忍诟于市易,辛勤万状,所挟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今山人者,名之为商贾,则其实不持一文;称之为山人,则非公卿之门不履,故可贱耳。虽然,我宁无有是乎?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有则幸为我加诛,我不护痛也。虽然,若其患得而又患失,买田宅,求风水等事,决知免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