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驹堕地无渥洼,象龙不复来流沙。开元画手老韩干,为作郭家师子花。
当年故物不堪看,踣铁四蹄俱脱腕。英姿逸态犹精神,仿佛风鬃血流汗。
龙眠画足不画蛇,意象异世同一家。由来四大各假合,得此三昧无等差。
中郎名高自年少,画工如山不同调。人间意气惊薾云,笔下风流尔得妙。
王家人物小安丰,作诗论画公所同。一洗万古凡马空,九原谁唤杜陵翁。
风堕何能续断弦,只凭樽酒送彫年。仙人示我长生术,除却醉乡非洞天。
峭寒暗袭云蓝绮,鲛帐愔愔夜如水。美人骨醉红玉软,满眼春酣不忺起。
幽禽关关唤霜曙,金壁屠苏溢香雾。有生只合老温柔,璧月长教挂璚树。
鸳鸯同心暗中结,满意芳兰煖红雪。痴云騃雨自年年,不管人间有离别。
昔君曾奏三千牍,凛凛文风谁敢触?乡老荐贤亲献书,邦侯劝驾勤推毂。
马头三控登长途,谓君此去离场屋。整顿罗裳出送君,珠泪盈盈垂两目。
枕前一一向君言,马头犹自叮咛嘱。青衫寸禄早荣归,莫遣妾心成局促。
秋天冬暮风雪寒,对镜懒把金蝉簇。梦魂夜夜到君边,觉来寂寞鸳鸯独。
此时行坐閒窗纱,忍泪含情眉黛蹙。古人惜别日三秋,不知君去几多宿?
山高水阔三千里,名利使人复尔尔。昔年曾拨伯牙弦,未遇知音莫怨天。
去年又奏相如赋,汉殿依前还不遇。时人不知双字讹,平川倏忽起风波。
当时南宫罢捷音,教妾沉吟杵中心。为君滴下红粉泪,红罗帐里湿鸳衾。
愤愤调琴蝉鹊噪,默默吟诗怨桂林。千调万拨不成曲,争那胸中气相掬。
千思万想不成诗,心如死灰自得知。料得君心当此际,已拚抛却閒田地。
朝朝暮暮望君归,日在东隅月在西。碧落翩翩飞雁过,青山切切子规啼。
望尽一月复一月,不见音容寸肠结。又闻君自河东来,夜夜不教红烛灭。
鸡鸣犬吠侧耳听,寂寂不闻车马音。自此知君无定止,一片情怀冷如水。
既无黄耳寄家书,也合随时寄雁鱼。日月逡巡又一年,何事归期竟杳然?
堂上双亲发垂白,用尽倚门多少力。孟郊曾赋游子行,陟岵如何不见情。
室中儿女亦双双,频问如何客异乡?异乡知是育才处,人情不免且契慕。
低头含泪告儿女,游必有方况得所。八月凉风满道途,好整征鞍寻旧路。
吾乡虽多俊秀才,往往怕君头角露。圣朝飞诏下来春,青毡早早慰双亲。
飞龙公道取科第,男儿事业公卿志。笔下密密为君言,书中重重写妾意。
秋林有声秋夜长,愿君莫把斯文弃。
正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
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而冒居馆下,近密地,食奉养,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若是。
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土,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
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其时暗,诸侯不能行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 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独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宗族亦赤。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 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
凡言二百年文武士多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沉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
又凡鬼神事,渺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议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 以云“行且谋”也?今人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 不勉己而欲勉人,难矣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