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丘一壑养生主,听松听水逍遥游。本来无病维摩诘,长惯单栖许散愁。
世上荣名无晚节,山中风物媚清秋。高寒夜夜月明好,与子相期最上头。
奇峰一叠两叠,乱涧清流浊流。那识高人胜处,阒然心地能幽。
南陌东城乐赏同,翠华雕辇度香风。春催火树无穷外,天压歌声不尽中。
侍宴君归火琐阁,倦游身作白髯翁。凭将酒客鸱夷颂,并谢张松与孟公。
会昌城外山苍苍,会昌城下水汪汪。天风送我东归航,潇然图书何物长。
收拾清风做一囊,收拾明月做一箱。风月满载归叶冈,白云堆里閒徜徉。
有时披风风味香,有时抹月月色光。有时频酌酒无量,有时狂吹笛无腔。
有时狂歌彻穹苍,有时把笔挥毫芒。寒制芰荷为衣裳,饥采紫芝为口粮。
渴饮月窟为神浆,倦来高枕卧北窗。梦魂不入利名场,怡然亦敢誇羲皇。
芒鞋信步无颠僵,看饱花红柳绿庄。百年乘云还帝乡,风清月白终茫茫。
南北峰高作镜台,十里湖光如镜开。行人有心都照见,劝郎肝胆莫相猜。
野寺钟初起,香台竹半遮。松阴堪系马,径曲不容车。
吠客穿篱犬,窥人隐树鸦。老僧谈妙谛,古佛坐莲花。
何处寻梦蝶,还来问法华。楼高云未散,山静日将斜。
园木生佳果,斋厨煮素茶。徘徊怜景色,归路绕烟霞。
西天小寺礼弥陀,伪郑园亭日渐蹉。铜炮风雷金甲动,鲸鱼冠带海门过。
虎鲨夜集贪牵罟,鹦武朝游寄负螺。堪笑揭竿称鸭母,空嗤海外夜郎多。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游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亩,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檄舟桥,具体而微,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至寒馁;年虽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
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梦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一相见,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遇,必为之先拂酒罍,次开诗筐,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丝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往往乘兴,屦及邻,杖于乡,骑游都邑,肩舁适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卷,舁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如此者凡十年,其间赋诗约千馀首,岁酿酒约数百斛,而十年前后,赋酿者不与焉。
妻孥弟侄虑其过也,或讥之,不应,至于再三,乃曰:“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以至于多藏润屋,贾祸危身,奈吾何?设不幸吾好博弈,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至于妻子冻馁,奈吾何?设不幸吾好药,损衣削食,炼铅烧汞,以至于无所成、有所误,奈吾何?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讽咏之间,放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遂率子弟,入酒房,环酿瓮,箕踞仰面,长吁太息曰:“吾生天地间,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而富于黔娄,寿于颜回,饱于伯夷,乐于荣启期,健于卫叔宝,幸甚幸甚!余何求哉!若舍吾所好,何以送老?因自吟《咏怀诗》云:
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
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
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
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
吟罢自晒,揭瓮拨醅,又饮数杯,兀然而醉,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然。由是得以梦身世,云富贵,幕席天地,瞬息百年。陶陶然,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古所谓得全于酒者,故自号为醉吟先生。于时开成三年,先生之齿六十有七,须尽白,发半秃,齿双缺,而觞咏之兴犹未衰。顾谓妻子云:“今之前,吾适矣,今之后,吾不自知其兴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