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长吉(生卒年不详)字叔巽,又字寿之,晚号委顺翁,崇安(今属福建)人。嘉定十三年(1220) 进士。授邵武簿,调靖江书记,秩满归隐武夷山。 有《鸡肋集》,《全宋词》辑其词六首。
上篇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中篇
秦灭周祀,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向风。若是,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专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兼并者高诈力,安危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使秦王论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犹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嚣嚣,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去收孥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盛德与天下,天下息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惟恐有变。虽有狡害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弭矣。
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之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不能纪;百姓困穷,而主不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群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
故先王者,见终始不变,知存亡之由。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矣。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故曰:“安民可与为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于戮者,正之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下篇
秦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脩津关,据险塞,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率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闭,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难。于是山东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其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相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悟。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材而仅得中佐,山东虽乱,三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宜未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此岂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厄,荷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曰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案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之惑,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也非无深谋远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指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也,——忠言未卒于口而身糜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阖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谋也。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悲哉!先王知壅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王霸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叛矣。故周王序得其道,千余载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能长。由是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
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东来言送故人轺,一岁维舟得此朝。同是挂帆分两地,西行人迩北人遥。
华亭当巽位,匪北与东南。新月纤悬夕,斜阳暝翳岚。
秋声连地起,云影半空昙。红叶凋园柿,青林秀石楠。
到门无吏迹,杂坐有农谈。茗椀惟孤啜,橙杯不独衔。
芙蓉霜肃肃,杨柳露毵毵。晴雪鸥栖渚,腥风虎卧岩。
耕夫朝就饷,过客暮停骖。孤夐天疑近,清高境不凡。
谷深寒锁翠,溪阔暖浮蓝。养静闲情惬,居安逸兴耽。
康强身懒杖,萧散发慵簪。暑退嫌藤簟,凉生怯葛衫。
好书常在案,雄剑镇藏函。荣任他人取,幽宜我辈探。
溪山聊寄傲,简牍贵研覃。名教真堪乐,禅机弗用参。
虚心千个竹,直节数株杉。永夜长庚对,煌芒不可缄。
青青杞菊遍江庄,隐者盘餐意不忘。蓑笠尚留垂钓石,茅茨重覆读书堂。
坐深村落成幽赏,行入禅扃有妙香。回首城门车马迹,不堪尘事热中肠。
我客古上谷,君侨辽之阳。翁翁者何心,造此离别场。
离别徂二岁,忽焉来帝乡。我昨得君书,昼夜以徬徨。
轻骑入军都,期君金台旁。君笑为我言,人为天所忙。
省亲返南国,觅举来北方。得马复失马,亡羊更寻羊。
六月不得息,萍梗随风飏。且喜见故人,一饫饥渴肠。
闻言感累欷,对饮倾百觞。姑作十日留,不妨次公狂。
或话陶公田,或抚毛生囊。时事或恸哭,旧学或商量。
诗或寻旗亭,曲或听教坊。或邀徐孺子,或款张思光。
名宰进姚合,懒仙招吴刚。肝肠热如火,嚼冰不得凉。
鴳雀处蓬蒿,乃思为凤凰。志意郁不遂,不敢偷太仓。
素心四三人,晨夕歌慨慷。嘤嘤求声鸟,萃集旋飞翔。
戢戢聚头鱼,堂策呼分行。我续出塞曲,君歌适馆章。
握手送登车,黯然同神伤。亦知终有别,胡竟聚难常。
亦知别不久,不久犹觉长。岂无寄书邮,不如觌面详。
岂无抚尘交,不如知心良。翁翁者何心,造此离别场。
愿言互鞭策,努力沛腾骧。更为语黄九,倔强母暂忘。
不自弃驽骀,犹堪报君王。彭彭冀野马,会看联镳扬。
草木皆秋色,离骚动美人。梦魂何处得,翰墨故疑神。
谁与歌燕市,空知泣楚臣。餔糟非众醉,吾亦任吾真。
九叠屏风取次张。九派下浔阳。九九图中,燕脂催点,春事九回肠。
情知不是长安路,九面误衡湘。稽首灊云,九天司命,九鳸问归装。
小雨辰溪道,乘流两桨间。垂藤花䍡?,夹树鸟绵蛮。
云堕仙人屋,风高帝女山。翻嫌滩意稳,不遣听潺湲。
桐庐江水见底清,桐君山色青绕城。仙人指桐去千载,至今草木犹知名。
我来六月火云赤,为访名山侵晓出。芒鞋竹笠紫蕉衣,潇洒行踪杂樵牧。
松风迎客如有灵,笙竽响答洪涛应。丹崖转处洞门豁,石壁袅袅垂苍藤。
危楼一凭尘怀少,欲把仙书拾瑶草。西飞海鹤不归来,岭上荒祠白云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