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乘积雪被青山,曾入天门缥缈閒。日观沧溟犹在眼,白头明镜久惊颜。
壮才许国沧天近,名岳裁诗拥传还。盛藻宜摽千仞上,衰翁无力更追攀。
九河风色报褰帷,道入平原雨雪迟。天欲并传梁苑赋,君今试和郢中词。
凭陵尺素光犹动,缥缈扁舟兴可知。况值如渑春酒熟,好来投辖未须疑。
缥缈蓬莱山,乃在渤海东。黄金以为阙,白玉以为宫。
仙人可望不可至,渤海冥濛天地中。海风引船却复去,珍禽玉树纷何穷。
秦皇何处鞭石来,欲过东海观蓬莱。徐市一往不复返,大药长生何有哉。
汉武亦祷万里沙,方士羽客列如麻。泰山梁父竟封禅,矫首青天惟紫霞。
飞仙窟宅云在此,往来雾盖云旗里。右挥若木左扶桑,波涛汹涌三万里。
豫章王生真岁星,绿发赭颜双眼青。曾是玉皇香案吏,朝夕侍从趋彤庭。
九枝灯前王母宴,误持金醴倾银瓶。玉皇一笑群真怒,竟麾羽翿乘云軿。
王生自昔有异骨,岂合燕雀同飘零。谪居犹是蓬莱岛,九点齐州连杳冥。
玉皇恩深再稽首,岁许绛节朝宸扃。笑翻东海挹北斗,拜祝玉皇千万龄。
斯时我或骑騄駬,翱翔云中瞻玉几。相逢把袂问蓬莱,何当赠我金鹅蕊。
愚哉宋司马,仲尼安可轻。欲害其如何,不知天所生。
此山昔葬骨,废穴尚留名。宿土消含饭,飘风散精灵。
日中狐兔集,夜半鸱号鸣。当其崇建时,久远劳经营。
荷锸万夫集,石椁三年成。讵知百世下,牧竖来纵横。
君看孔林树,千古犹青青。
行文之道,神为主,气辅之。曹子桓、苏子由论文,以气为主,是矣。然气随神转,神浑则气灏,神远则气逸,神伟则气高,神变则气奇,神深则气静,故神为气之主。至专以理为主,则未尽其妙。盖人不穷理读书,则出词鄙倍空疏,人无经济,则言虽累牍,不适于用。故义理、书卷、经济者,行文之实,若行文自另是—事。譬如大匠操斤,无土木材料,纵有成风尽垩手段,何处设施?然有土木材料,而不善设施者甚多,终不可为大匠。故文人者,大匠也。神气音节者,匠人之能事也,义理、书卷、经济者,匠人之材料也。
神者,文家之宝。文章最要气盛,然无神以主之,则气无所附,荡乎不知其所归也。神者气之主,气者神之用。神只是气之精处。古人文章可告人者惟法耳,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则死法而已。要在自家于读时微会之。李翰云:“文章如千军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此语最形容得气好。论气不论势,文法总不备。
文章最要节奏;管之管弦繁奏中,必有希声窃渺处。
神气者,文之最精处也;音节者,文之稍粗处也;字句者,文之最粗处也。然余谓论文而至于字句,则文之能事尽矣。盖音节者,神气之迹也;字句者,音节之矩也。神气不可见,于音节见之;音节无可准,以字句准之。
音节高则神气必高,音节下则神气必下,故音节为神气之迹。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声,或用仄声;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则音节迥异,故字句为音节之矩。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
文贵奇,所谓“珍爱者必非常物”。然有奇在字句者,有奇在意思者,有奇在笔者,有奇在丘壑者,有奇在气者,有奇在神者。字句之奇,不足为奇;气奇则真奇矣;神奇则古来亦不多见。次第虽如此,然字句亦不可不奇、自是文家能事。扬子《太玄》、《法言》,昌黎甚好之,故昌黎文奇。奇气最难识,大约忽起忽落,其来无端,其去无迹。读古人文,于起灭转接之间,觉有不可测识处,便是奇气。奇,正与平相对。气虽盛大,一片行去,不可谓奇。奇者,于一气行走之中,时时提起。太史公《伯夷传》可谓神奇。
文贵简。凡文,笔老则简,意真则简,辞切则简,理当则简,味淡则简,气蕴则简,品贵则简,神远而含藏不尽则简。故简为文章尽境。程子云:“立言贵含蓄意思,勿使无德者眩,知德者厌。”此语最有味。
文贵变。《易》曰:“虎变文炳,豹变文蔚。”又曰:“物相杂,故曰文。”故文者,变之谓也。一集之中篇篇变,一篇之中段段变,一段之之句句变,神变、气变、境变、音节变、字句变,惟昌黎能之。
文法有平有奇,须是兼备,乃尽文人之能事。上古文字初开,实字多,虚字少。典漠训诰,何等简奥,然文法自是未备。至孔于之时,虚字详备,作者神态毕出。《左氏》情韵并美,文采照耀。至先秦战国,更加疏纵。汉人敛之,稍归劲质,惟子长集其大成。唐人宗汉,多峭硬。宋人宗秦,得其疏纵,而失其厚茂,气味亦少薄矣。文必虚字备而后神态出,何可节损?然校蔓软弱,少古人厚重之气,自是后人文渐薄处。史迁句法似赘拙,而实古厚可爱。
理不可以直指也,故即物以明理,情不可以显言也,故即事以寓情。即物以明理,《庄子》之文也;即事以寓情,《史记》之文也。
凡行文多寡短长,抑扬高下,无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学者求神气而得之于音节,求音节而得之于字句,则思过半矣。其要只在读古人文字时,便设以此身代古人说话,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烂熟后,我之神气即古人之神气,古人之音节都在我喉吻间,合我喉吻者,便是与古人神气音节相似处,久之自然铿锵发金石声。
昔贤所游地,道路行逶迤。中分山腰半,倒插石脚危。
公生元祐时,名与日月垂。至今草木间,英气光离离。
我行得遗迹,酾酒兴遐思。天风豁然至,吹落琼琚辞。
不惜古人远,但嗟我生迟。安得五云表,一假黄鹤骑。
嵯峨不可登,哀此生死别。偕行何敢期,独往车轮折?
孤鸟鸣我前,闻之声惋咽。洲渚既淹时,素怀鲜怡说。
浮云归远山,荒草绿断碣。物情亦依依,相望不忍决。
感此益含悲,抗怀念明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