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千里伴征鸿,北去南来羁旅中。珍重故人相认得,新诗重举旧家风。
人巧千万端,莫逃造化巧。三王行仁义,子孙永相保。
绵历百千载,顺理得终考。嬴隋南北朝,窃国骋暴狡。
社稷旋荒墟,苗裔悉剪剿。天巧必胜人,人巧何足道。
论心未尽又分襟,唱彻离歌酒漫斟。杖履数陪寻往迹,乡关无那促归心。
枫林晚映烟光薄,江水秋涵雁影深。他日相思隔吴越,便风须寄短长吟。
三城秋色远浮空,坐倚层轩望不穷。山静颇疑尘世隔,磴危真讶广寒通。
朱帘绿映千门柳,碧簟凉生四面风。珍重主人閒未得,佩声行谒未央宫。
万事如云,一腔如雪,幸有诗卷长留。看尽溪山佳境,更上南楼。
天外晚风衔落日,柳边秋水浴闲鸥。闲携杖,偶到欢场,漫檀板歌喉。
焉求。书满架。饥难疗,商量舌在奚忧。且束愁肠高阁,采菊丹邱。
朗吟曾与吾侪共,诙谐不让少年游。休言老,行乐及时何待,斗酒扁舟。
愿结同心到白头,岂知故剑更难求!可怜碧海青天夜,独卧空房对女牛。
门前雪垂垂,室中理朱丝。手按十三徽,心飞天一涯。
故人渺何许,万里惊鸿飞。试凭朱丝语,一声声亦悲。
一弹雪欲落,再弹雪正作。只在此山中,故人今忧乐。
我欲弹文王,岐山云渺茫。我欲鼓曾子,无田可耘耔。
道远望不及,千山复万水。思君复思君,正恐须髯皤。
后夔若不来,奈此宫商何。春风早晚起,百鸟喧庭柯。
时携一尊酒,为君奏云和。
上篇
雨、风、露、雷,皆出乎天。雨露有形,物待以滋。雷无形而有声,惟风亦然。
风不能自为声,附于物而有声,非若雷之怒号,訇磕于虚无之中也。惟其附于物而为声,故其声一随于物,大小清浊,可喜可愕,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土石屃赑,虽附之不能为声;谷虚而大,其声雄以厉;水荡而柔,其声汹以豗。皆不得其中和,使人骇胆而惊心。故独于草木为宜。而草木之中,叶之大者,其声窒;叶之槁者,其声悲;叶之弱者,其声懦而不扬。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盖松之为物,干挺而枝樛,叶细而条长,离奇而巃嵸,潇洒而扶疏,鬖髿而玲珑。故风之过之,不壅不激,疏通畅达,有自然之音。故听之可以解烦黩,涤昏秽,旷神怡情,恬淡寂寥,逍遥太空,与造化游。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
金鸡之峰,有三松焉,不知其几百年矣。微风拂之,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稍大,则如奏雅乐;其大风至,则如扬波涛,又如振鼓,隐隐有节奏。方舟上人为阁其下,而名之曰松风之阁。予尝过而止之,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夏不苦暑,冬不酷寒,观于松可以适吾目,听于松可以适吾耳,偃蹇而优游,逍遥而相羊,无外物以汩其心,可以喜乐,可以永日;又何必濯颍水而以为高,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
予,四方之寓人也,行止无所定,而于是阁不能忘情,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 []
下篇
松风阁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予今春始至,留再宿,皆值雨,但闻波涛声彻昼夜,未尽阅其妙也。至是,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因得备悉其变态。
盖阁后之峰,独高于群峰,而松又在峰顶,仰视如幢葆临头上。当日正中时,有风拂其枝,如龙凤翔舞,离褷蜿蜒,轇轕徘徊;影落檐瓦间,金碧相组绣,观之者目为之明。有声如吹埙箎,如过雨,又如水激崖石,或如铁马驰骤,剑槊相磨戛;忽又作草虫呜切切,乍大乍小,若远若近,莫可名状,听之者耳为之聪。
予以问上人。上人曰:“不知也。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入,皆虚妄耳。”予曰:“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何也?”上人笑曰:“偶然耳。”
留阁上又三日,乃归。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