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神县前江水湾,白云遮断峨眉山。平生骂佛得奇报,僮仆惊疑无好颜。
我到人间无不可,肯随老媪谈因果。酒坛乍破一船香,后祭江神先祭我。
醉后聊倾一杯酒,为问普贤犹在否。我今未死普贤死,眼底请看谁不朽。
世人结队朝峨眉,一步一拜头頍頍。峨眉见我独逃避,毕竟我奇山未奇。
丹棱彭君古豪杰,对子常笑峨眉劣。曾向华严顶上来,尺山寸水皆能说。
始知古人多妄语,偶然托兴非心许。君不见宋玉《高唐赋》最工,巫山可有行云女。
天台生困暑,夜卧絺帷中,童子持翣飏于前,适甚就睡。久之,童子亦睡,投翣倚床,其音如雷。生惊寤,以为风雨且至也。抱膝而坐,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如歌如诉,如怨如慕,拂肱刺肉,扑股面。毛发尽竖,肌肉欲颤;两手交拍,掌湿如汗。引而嗅之,赤血腥然也。大愕,不知所为。蹴童子,呼曰:“吾为物所苦,亟起索烛照。”烛至,絺帷尽张。蚊数千,皆集帷旁,见烛乱散,如蚁如蝇,利嘴饫腹,充赤圆红。生骂童子曰:“此非吾血者耶?尔不谨,蹇帷而放之入。且彼异类也,防之苟至,乌能为人害?”童子拔蒿束之,置火于端,其烟勃郁,左麾右旋,绕床数匝,逐蚊出门,复于生曰:“可以寝矣,蚊已去矣。”
生乃拂席将寝,呼天而叹曰:“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
童子闻之,哑而笑曰:“子何待己之太厚,而尤天之太固也!夫覆载之间,二气絪緼,赋形受质,人物是分。大之为犀象,怪之为蛟龙,暴之为虎豹,驯之为麋鹿与庸狨,羽毛而为禽为兽,裸身而为人为虫,莫不皆有所养。虽巨细修短之不同,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自我而观之,则人贵而物贱,自天地而观之,果孰贵而孰贱耶?今人乃自贵其贵,号为长雄。水陆之物,有生之类,莫不高罗而卑网,山贡而海供,蛙黾莫逃其命,鸿雁莫匿其踪,其食乎物者,可谓泰矣,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兹夕,蚊一举喙,即号天而诉之;使物为人所食者,亦皆呼号告于天,则天之罚人,又当何如耶?且物之食于人,人之食于物,异类也,犹可言也。而蚊且犹畏谨恐惧,白昼不敢露其形,瞰人之不见,乘人之困怠,而后有求焉。今有同类者,啜栗而饮汤,同也;畜妻而育子,同也;衣冠仪貌,无不同者。白昼俨然,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吮其膏而盬其脑,使其饿踣于草野,流离于道路,呼天之声相接也,而且无恤之者。今子一为蚊所,而寝辄不安;闻同类之相,而若无闻,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
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叩心太息,披衣出户,坐以终夕。
瘦耸吟肩野鹤孤,衣冠山野礼容粗。政惭声誉非君比,却喜功名入梦无。
利锁名缰,蝇头蜗脚,且自由他。幸瓶中鼠窃,尚馀粟菽,畦边虫食,还剩蔬瓜。
随意盘餐,寻常荆布,无愧风流处士家。齐眉案,看鬓霜髭雪,渐老年华。
何妨啸傲烟霞。喜到处、倘佯景物赊。且篮舆同眺,青山红树,蓬窗共泛,白露苍葭。
出不侵晨,归当抵暮,稍有囊钱便买花。随儿女,各经营耕织,检点桑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