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百传闻过其实,一朝眼见徒相悬。艺林得名更莫据,柰于姚子独不然。
初闻意气甚兀傲,及见温温探清渊。又闻文笔近靡漫,咏史骨格张老拳。
任昉素门擅夙誉,杜牧风骚比其妍。侧侧鹰隼排长翮,翩翩骅骝缀连钱。
我谓藏器待砻错,如君乃不虚岁年。猛追白日无停驭,壮士力策羲和鞭。
足蹑昆崙碎冰雪,手持芙蓉挥云烟。会当元圃振金石,锦囊采笔人争传。
凫鸥苍茫伫海客,朝窥霞绮暮星躔。明知龙驹绝扳附,且忘老朽相追鶱。
苦竹编篱茅覆瓦,海田久废重耕。相逢还说廿年兵。
寒潮冲战骨,野火起空城。
门户凋残宾客在,凄凉诗酒侯生。西风又起不胜情。
一篇思旧赋,故国与浮名。
夜堂听伎。正绛帐花垂,玉炉香细。莲炬光中,两两舞裙拖地。
忽来金雀鸦鬟小,算才堪、琐儿年纪。栏边歌缓,油车暗里。
翻然而至。
便手把、金樽徐递。似嫩叶裁衣,幽兰吹气。病起迟来问取,小名尚未。
风流京兆偏怜惜,道延年、女第如是。珊珊可念,何如竟唤,翩来为字。
齐楚磐石贵,韩吴异姓王。俱乘早朝罢,相随出建章。
喧呼惊里闬,叫咷骇康庄。阜驺同隼击,青橐似鹰扬。
掖门南北远,复道东西长。幡旗争络绎,官骑郁相望。
微风生棨传,轻雨润帷裳。油衣分竞道,小盖列成行。
八舍便繁密,五营舆服光。回车避司隶,俄轩揖内郎。
况余白屋士,自依卑路傍。日月虽临照,仄陋难明扬。
早荣羞日及,晚知惭豫章。徒抱凌云志,终愧摩天翔。
安能久沦辱,图南会有方。
衡阳岣碑不可扪,岐阳石鼓科臼翻。侯冈控飞籀史化,上蔡真刻焚余瘢。
吾闽荒远迹愈鲜,按图十一犹疑悭。神工鬼斧凿不到,搜奇往往嘲岩峦。
山灵奋激海若怒,风雨倒卷蛟螭蟠。夜深锁纽向绝壁,伶俜百怪走且颠。
谁其尸者唐李监,长剑快戟森乌贲。三才万汇睨倏忽,挥斥流宕穷倪端。
宝鼎跃水有神助,古溜过石无新痕。坐令光价耀寰宇,仰揖汉碣睎秦砖。
世间精诣岂逸致,当年篆室窥真源。以丰同丰中郎惑,将束作宋丞相惛。
苦心订讹告采访,想见雪泣忘眼飧。千秋万岁自有故,造化亦乐当镌刓。
我来茧足奈屡失,乍见画肚愁难援。围尺深寸语易晓,匪夸趩?兼寴?。
香台销歇般若寂,壮观孰识华岩巅。纷纷耳食称四绝,那得精鉴祛烦冤。
掎裳联襼?不语,牧童愕眙山鸟喧。呼觞历历记跟肘,走笔欲补欧阳篇。
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众,患上之人不欲其众;不患士之不欲为,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夫材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众﹑不使其为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敢蔽者,以为吾之位可以去辱绝危,终身无天下之患,材之得失无补于治乱之数,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于败乱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谓吾之爵禄贵富足以诱天下之士,荣辱忧戚在我,是否可以坐骄天下之士,而其将无不趋我者,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养育取用之道,而諰諰然以为天下实无材,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为患则同。然而,用心非不善,而犹可以论其失者,独以天下为无材者耳。盖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材,特未知其故也。
且人之有材能者,其形何以异于人哉?惟其遇事而事治,画策而利害得,治国而国安利,此其所以异于人者也。上之人苟不能精察之、审用之,则虽抱皋、夔、稷、契之智,且不能自异于众,况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异能于其身,犹锥之在囊,其末立见,故未有有实而不可见者也。”此徒有见于锥之在囊,而固未睹夫马之在厩也。驽骥杂处,其所以饮水食刍,嘶鸣蹄啮,求其所以异者盖寡。及其引重车,取夷路,不屡策,不烦御,一顿其辔而千里已至矣。当是之时,使驽马并驱,则虽倾轮绝勒,败筋伤骨,不舍昼夜而追之, 辽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后骐骥騕褭与驽骀别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天下为无材,尽其道以求而试之耳。试之之道,在当其所能而已。
夫南越之修簳,镞以百炼之精金,羽以秋鹗之劲翮,加强驽之上而彍之千步之外,虽有犀兕之捍,无不立穿而死者,此天下之利器,而决胜觌武之所宝也。然而不知其所宜用,而以敲扑,则无以异于朽槁之梃也。是知虽得天下之瑰材桀智,而用之不得其方,亦若此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于是铢量其能而审处之,使大者小者、长者短者、强者弱者无不适其任者焉。其如是,则士之愚蒙鄙陋者,皆能奋其所知以效小事,况其贤能、智力卓荦者乎?呜呼!后之在位者,盖未尝求其说而试之以实也,而坐曰天下果无材,亦未之思而已矣。
或曰:“古之人于材有以教育成就之,而子独言其求而用之者,何也?”曰:“天下法度未立之先,必先索天下之材而用之;如能用天下之材,则能复先生之法度。能复先王之法度,则天下之小事无不如先王时矣。此吾所以独言求而用之之道也。”
噫!今天下盖尝患无材。吾闻之,六国合从,而辩说之材出;刘、项并世,而筹划战斗之徒起;唐太宗欲治,而谟谋谏诤之佐来。此数辈者,方此数君未出之时,盖未尝有也。人君苟欲之,斯至矣。今亦患上之不求之、不用之耳。天下之广,人物之众,而曰果无材可用者,吾不信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