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吹华镫,明星启东方。起步中庭间,形影相旁徨。
夙昔志远游,迟暮迷津梁。灭烛从假寐,欲罢固难忘。
浩叹以彻旦,不知泪沾裳。
当年见明月,不饮亦清欢。讵意有今夕,照此长恨端。
近闻钱塘破,流血城市丹。官军虽杀贼,斯民已多残。
不知亲与故,零落几家完。徘徊庭中影,对酒起长叹。
死生两莫测,欲往书问难。仰视云中雁,安得托羽翰。
凄其衰谢踪,有泪徒汍澜。山中松筠地,弃置谁与看。
河汉变夜色,西风生早寒。累觞不能醉,百念摧肺肝。
何物仙家为我归,珊瑚支瘦玉容肥。江天当暑梅花落,漫引寒风白鹤飞。
苍茫迥野冻云低,马上遥山玉四围。自是诗人有清气,出门千树雪花飞。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 而忽然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
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