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风皱瀫,稚雨烘烟,小院嫌岑寂。燕归曾识。剪芳痕、依旧草昏南陌。
分来国色。都不管、寒香狼藉。空几度、阴晴费了,染成一庭碧。
屈指韶光堪惜。艳冷辉迟,喜花期兹日。风信迢遥,更倡条、嫩叶数番消得。
听残玉笛。临画槛、杏杉吹湿。怅无憀、远黛轻柔,薄恨依然积。
涧草岩花欲斗纤,溪风林雪故争严。连歧尽说还宜麦,煮海何曾见作盐。
路断暂怜无过客,病馀兼喜曝晴檐。谪居亦自多清绝,门外群峰玉笋尖。
一帆婀娜,引孝廉、归舫半江秋水。下第情怀,初领略、未可悲歌已难。
健翮方抟,霜蹄怀蹶,况有陈平美。岂长贫贱,西清正要才子。
且去将母吴门,寻亲白岳,一洗淮阴耻。恶少年来,相问讯、当日饿夫如是。
家傍垂虹,窗横笠泽,怀住为佳耳。扁舟散发,春来我亦行矣。
春楼梦,旧梦与谁谈。一曲琴心悲绿绮,连宵泪眼揾青衫。
怎不忆江南。
书院新鳌峰,五贤祠学宫。马邵独避席,将无道不同。
专专论的派,此理谁当穷。独学无师友,前儒议温公。
准绳规矩内,安得鞭霆风。
素练明寒,香鬟雾湿,半庭辉接烟浮。忆云和音杳,凄绝仙俦。
目断银河一抹,广寒远、旧□空留。更谁奏、高山流水,遗响千秋。
徒愁。知音寂寂,自立尽桐阴,对影凝眸。念钧天梦隔,韶乐谁修。
我亦蕊珠旧侣,伤共谪、恨并云流。云流处、人间天上,两地悠悠。
江声已吞大别口,束之不住复东走。怒涛万顷天风号,沙岸日斜鼍欲吼。
一叶剪过烟波湾,登楼凭遍十二栏。忽飞凉雨溅衣湿,白浪高于黄鹄山。
山川满眼来萧索,吟鬓低垂且孤酌。青莲毕竟非仙才,崔颢题诗不敢作。
醉拟横将铁笛吹,归向仙人借黄鹤。
开元七年,道士有吕翁者,得神仙术,行邯郸道中,息邸舍,摄帽弛带隐囊而坐,俄见旅中少年,乃卢生也。衣短褐,乘青驹,将适于田,亦止于邸中,与翁共席而坐,言笑殊畅。久之,卢生顾其衣装敝亵,乃长叹息曰:“大丈夫生世不谐,困如是也!”翁曰:“观子形体,无苦无恙,谈谐方适,而叹其困者,何也?”生曰:“吾此苟生耳,何适之谓?”翁曰:“此不谓适,而何谓适?”答曰:“士之生世,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族益昌而家益肥,然后可以言适乎。吾尝志于学,富于游艺,自惟当年青紫可拾。今已适壮,犹勤畎亩,非困而何?”言讫,而目昏思寐。
时主人方蒸黍。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吾枕,当令子荣适如志。”其枕青甆,而窍其两端,生俛首就之,见其窍渐大,明朗。乃举身而入,遂至其家。数月,娶清河崔氏女,女容甚丽,生资愈厚。生大悦,由是衣装服驭,日益鲜盛。明年,举进士,登第,释褐秘校,应制,转渭南尉,俄迁监察御史,转起居舍人知制诰,三载,出典同州,迁陕牧,生性好土功,自陕西凿河八十里,以济不通,邦人利之,刻石纪德,移节卞州,领河南道采访使,征为京兆尹。是岁,神武皇帝方事戎狄,恢宏土宇,会吐蕃悉抹逻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沙,而节度使王君毚新被杀,河湟震动。帝思将帅之才,遂除生御史中丞、河西节度使。大破戎虏,斩首七千级,开地九百里,筑三大城以遮要害,边人立石于居延山以颂之。归朝册勋,恩礼极盛,转吏部侍郎,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时望清重,群情翕习。大为时宰所忌,以飞语中之,贬为端州刺史。三年,征为常侍,未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萧中令嵩、裴侍中光庭同执大政十余年,嘉谟密令,一日三接,献替启沃,号为贤相。同列害之,复诬与边将交结,所图不轨。制下狱。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生惶骇不测,谓妻子曰:“吾家山东,有良田五顷,足以御寒馁,何苦求禄?而今及此,思短褐、乘青驹,行邯郸道中,不可得也!”引刃自刎。其妻救之,获免。其罹者皆死,独生为中官保之,减罪死,投驩州。
数年,帝知冤,复追为中书令,封燕国公,恩旨殊异。生子曰俭、曰传、曰位,曰倜、曰倚,皆有才器。俭进士登第,为考功员;传为侍御史;位为太常丞;倜为万年尉;倚最贤,年二十八,为左襄,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孙十余人。两窜荒徼,再登台铉,出入中外,徊翔台阁,五十余年,崇盛赫奕。性颇奢荡,甚好佚乐,后庭声色,皆第一绮丽,前后赐良田、甲第、佳人、名马,不可胜数。后年渐衰迈,屡乞骸骨,不许。病,中人候问,相踵于道,名医上药,无不至焉。将殁,上疏曰:“臣本山东诸生,以田圃为娱。偶逢圣运,得列官叙。过蒙殊奖,特秩鸿私,出拥节旌,入升台辅,周旋内外,锦历岁时。有忝天恩,无裨圣化。负乘贻寇,履薄增忧,日惧一日,不知老至。今年逾八十,位极三事,钟漏并歇,筋骸俱耄,弥留沈顿,待时益尽,顾无成效,上答休明,空负深恩,永辞圣代。无任感恋之至。谨奉表陈谢。”诏曰:“卿以俊德,作朕元辅,出拥藩翰,入赞雍熙。升平二纪,实卿所赖,比婴疾疹,日谓痊平。岂斯沈痼,良用悯恻。今令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就第候省,其勉加针石,为予自爱,犹冀无妄,期于有瘳。”是夕,薨。
卢生欠伸而悟,见其身方偃于邸舍,吕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触类如故。生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也?”翁谓生曰:“人生之适,亦如是矣。”生怃然良久,谢曰:“夫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