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溪雨。已千山、万山黄叶,飘流无主。何况悲秋人寂寞,那不鬓丝成素。
算还是、青毡抛去。侬理丝筒君把钓,尚全家、靠得鱼竿住。
便鸥鸟,也应许。
人生多被浮名误。念当时、萤飘蠹老,几人词赋。如此葫芦依样画,怎免樵夫笑汝。
空赢得、尘埋玉树。不及西风枝上叶,到飘零、尚有归痕处。
君不见,杜陵墓。
清梵木鱼暂放松,园园锯齿绿阴浓。揉香挼翠三更后,刚打乌啼半夜钟。
朝登东海门,遥望槫桑暾。波涛浩无际,推出黄金盆。
河流九派来昆崙,百川朝宗皆骏奔。但见东南一花起,匹练界破青天痕。
鱼龙乘时亦变化,珠宫簸荡珊瑚根。初如峨眉山西太古雪,惊雷碾空地欲裂。
又如蓬莱巨鳌十五头,涌起三山白银阙。中有仙人驾飙车,遨游玄圃蹋琼琚。
长风破浪在咫尺,直跨鹏翼凌天衢。凌天衢,渡南海。
麻姑傥有寄来书,荔子船回早相待。
凉秋夜静天宇高,朝天使者拈吟毫。吟成对月发遐想,银河耿耿疑飞涛。
我从岭南别天子,七载光阴若流水。炎荒迢遰望京华,烹茗怀君中夕起。
起开砚箧磨墨丸,墨池黑讶痴蛟蟠。手挥笺牍倩谁寄,冬冬衙鼓声清寒。
燕蓟风尘异淮汴,十丈软红素衣变。重携旧曲谱《霓裳》,当筵年少停歌板。
请君更话三神山,巨鳌首戴千钧坚。蓬莱瀛洲近咫尺,拄笏笑向东溟看。
豸冠巍峨容色好,献书尚记台中草。圣主端知蔡挺悫,淮阳讵使汲黯老。
年来金穴不改贫,宦游我亦同心人。彩云环绕冰轮出,锁闱却忆长安客。
日暮寻幽到竹深,竹烟晴锁寺门阴。苔荒路绝行人迹,月出潭空静者心。
清供一盂香积饭,閒情半榻白云衾。留诗已与青山约,莫厌频来访道林。
上篇
雨、风、露、雷,皆出乎天。雨露有形,物待以滋。雷无形而有声,惟风亦然。
风不能自为声,附于物而有声,非若雷之怒号,訇磕于虚无之中也。惟其附于物而为声,故其声一随于物,大小清浊,可喜可愕,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土石屃赑,虽附之不能为声;谷虚而大,其声雄以厉;水荡而柔,其声汹以豗。皆不得其中和,使人骇胆而惊心。故独于草木为宜。而草木之中,叶之大者,其声窒;叶之槁者,其声悲;叶之弱者,其声懦而不扬。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盖松之为物,干挺而枝樛,叶细而条长,离奇而巃嵸,潇洒而扶疏,鬖髿而玲珑。故风之过之,不壅不激,疏通畅达,有自然之音。故听之可以解烦黩,涤昏秽,旷神怡情,恬淡寂寥,逍遥太空,与造化游。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
金鸡之峰,有三松焉,不知其几百年矣。微风拂之,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稍大,则如奏雅乐;其大风至,则如扬波涛,又如振鼓,隐隐有节奏。方舟上人为阁其下,而名之曰松风之阁。予尝过而止之,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夏不苦暑,冬不酷寒,观于松可以适吾目,听于松可以适吾耳,偃蹇而优游,逍遥而相羊,无外物以汩其心,可以喜乐,可以永日;又何必濯颍水而以为高,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
予,四方之寓人也,行止无所定,而于是阁不能忘情,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 []
下篇
松风阁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予今春始至,留再宿,皆值雨,但闻波涛声彻昼夜,未尽阅其妙也。至是,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因得备悉其变态。
盖阁后之峰,独高于群峰,而松又在峰顶,仰视如幢葆临头上。当日正中时,有风拂其枝,如龙凤翔舞,离褷蜿蜒,轇轕徘徊;影落檐瓦间,金碧相组绣,观之者目为之明。有声如吹埙箎,如过雨,又如水激崖石,或如铁马驰骤,剑槊相磨戛;忽又作草虫呜切切,乍大乍小,若远若近,莫可名状,听之者耳为之聪。
予以问上人。上人曰:“不知也。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入,皆虚妄耳。”予曰:“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何也?”上人笑曰:“偶然耳。”
留阁上又三日,乃归。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