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劳形损性灵,时来野寺伴山僧。拂开素壁留新句,剔落苍苔读旧铭。
花雨远从天外至,磬声多向月中听。幽窗一夜浑无寐,洗尽尘根两耳清。
岩岩京洛间,天门俨九重。中有缨弁客,翼翼从飞龙。
朝听比里竽,夕听南邻钟。嗟哉杨马才,斯人不见容。
偃蹇以薄游,朝餐夕不供。抽翰灿春华,扬藻凌高峰。
昔为一时重,今为万世宗。作者岂无传,谁能撄其锋。
寄谢同心人,斯理谅可从。
我欲攀龙蹑星斗,一生九度长山走。万言空自委尘沙,百结归来独钳口。
梁州东门十亩田,中有灌木青云连。草堂六月洒冰雪,脱巾露顶东窗眠。
我向其间老耕稼,短衣破帽随村社。但与鸡豚学共栖,谁能山岳论高价。
濮州野人真有仙,说生道死能通玄。燕齐豪贵皆下榻,是处凡夫俱执鞭。
昨来为访东门客,座上放出惊人舌。五等侯王指掌间,一州小大皆能别。
闻君谈天妙无穷,白日鬼神来眼中。谓予当来有亨达,老马不觉生长风。
忽然鼻息吹云起,鱼龙捲动秋江水。意气横生满腹间,英声笑宰乡人会。
据鞍虎盼将奈何,斗米十肉焉用多。风云一日成感会,渭滨老人抛短蓑。
我也头颅未霜发,挽弓百步犹能发。少小常怀报主恩,此回不是贪功伐。
山人山人言不轻,一语白璧酬连城。待予尽节归来日,与尔花间说旧盟。
我家兄弟犹联琚,四十年前无异居。西头下市日来往,扫石共读林间书。
长成离隔风雨过,骨肉忧患何纷如。老人大父忽已远,后者忽昧戚与疏。
南城府君子所祖,旧宅江上遗荒墟。兄从往年住城郭,早有二子应门闾。
往从广西起荐辟,上隆职教腾清誉。公侯子孙必复始,喜见仕版开其初。
衡州太守见旌节,设醴宾筵类左虚。荆衡东南忽破碎,间道潜归惊崄㠊。
凄凉诸侯旧宾客,刺口论事从欷歔。蛟湖流水清绕屋,灌溉可以勤菑畬。
寒风吹衣霜霰厉,子复南上辞林庐。潮阳更在万里外,我欲遮道牵其裾。
安得乡园复聚处,带经跨犊随耕锄。向来总角今老大,愧我寂寞如栖苴。
送行无酒不得醉,怀抱郁郁无能摅。潮水有蛟山有虎,慎尔鞭策无驱车。
酸风瑟瑟怯衣单,烛灺羹残兴亦阑。天似怜人归去晚,故教冷月出云端。
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眎,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於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眎八世孙䨲,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㕙,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
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於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
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於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巿井贷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高,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
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中书君,君今不中书邪?”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於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
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於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绝於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