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乘传客,得似贾胡留。我亦黄埃底,空惭鲈鲙秋。
风雨潇潇春事休,年光衮衮雪盈头。荣枯莫说槐根梦,身世相看总置邮。
昔游武夷登绝巅,噏吸沆瀣披云烟。山灵别后劳清梦,三十六峰吾目前。
啸歌今过苏门道,林峦初识徐吾好。石丈疑从闽峤来,呀然一见倾怀抱。
翠肤铁骨何亭亭,兰若门前多坠星。瀑水虹蜺飞练白,藓花风雨剥铜青。
分划名胜三盘里,上松中石下盘水。乃观群岫靡不奇,向者品题皆妄耳。
岚光澹荡客踟蹰,编茅欲傍石林居。远公为指嵚崎处,补天五色此其余。
仆本狂生耳,叹孤踪、东南西北,形骸憔悴。自笑胸中何所慕,鹿鹿马蹄车轨,空送尽、年华似水。
三十无成身渐老,岂吾生潦倒真如此。磨灭却,五陵气。
夜来细数从前事。记当时、兰舟画楫。山川清美。谁遣匆匆轻作别,到底而今翻悔。
只落得,悲歌燕市。破浪乘风终有愿,且鹴裘、贯酒私相慰。
白日落,朔风起。
信有千秋业。漫吟望低垂,平居故国。当年悔轻出。
竟无补丝毫,手残萧律。江南江北。幸司马、文章助得。
到而今、破碎苍茫,老眼揩来皆血。
春色。浓于新酒,六十韶光,都成陈迹。天街风月。并辔火城灯夕。
剩疏篱围住,数椽三径,换取舞筵歌席。且掀髯上寿,尊前新词晚节。
正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
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而冒居馆下,近密地,食奉养,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若是。
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土,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
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其时暗,诸侯不能行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 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独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宗族亦赤。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 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
凡言二百年文武士多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沉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
又凡鬼神事,渺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议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 以云“行且谋”也?今人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 不勉己而欲勉人,难矣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