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凌寒春尚瘦,潭影涵空清可漱。漠漠云行紫竹闲,斑斑雨湿黄昏后。
火炬穿林鸟出巢,人语阗门狗窥窦。杖藜有兴会重来,更待黄鹂哢晴昼。
岷峨东下江水长,远从井络来吴乡。奔涛万里始一曲,古之天堑维朱方。
北界中原壮南纪,鱼龙日月相回翔。中流一岛号浮玉,登高眺远何茫茫!
长空飞鸟去不尽,江海一气同青苍。山外两峰远奇绝,双阙屹立天中央。
左江右海辨云气,如为八裔分纪疆。江流到此一缚束,早潮晚汐无披猖。
烛龙晓日出云海,山光照曜连扶桑。年来海戍未停罢,峨舸大舰来汪洋。
胡豆洲前起烽火,徒儿浦上披裲裆。古闻京口兵可用,寄奴一去天苍凉。
我愿此山障江海,七闽百粤为堤防。作歌大醉卧岩石,起看江月流清光。
大地山河一览中,登临感慨古今同。片云又作人间雨,万里自来天外风。
尚有尘埃盈下界,全无纤芥碍虚空。吹箫玉女云中下,指点蓬莱沧海东。
泣血三年眼欲枯,邈绵宁忍忘中都。輶车带月过金陡,清节凝霜照玉壶。
官道好山随去马,故园宰树惨啼乌。昼游况是人生愿,料得心情异二苏。
入洞畏仰视,峭石高于头。暗步蹑滑径,晴昼忽夜幽。
石空泉愈响,澎湃水四流。我友发狂兴,大笑声不休。
手掬一勺水,为我澄双眸。洞外方畏暑,洞内疑清秋。
垣倾乱草荒,披拂登层丘。石上更有池,天巧非人锼。
贾氏曾构园,盛事遗灵羞。造化本无心,安用区薰莸。
我自出奇幻,人自恣冥搜。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