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 其一

游子昔出门,春晖犹未阑。依依萱草花,一步三回还。

游子今出门,白日忽已寒。高堂如旧时,不见堂上颜。

羊肠尽绕下堂路,今日转悲离别难。

元岳州平江人,名乘龙,以字行。号松竹主人,又号傲轩。有俊才,七岁能诗。遭元季乱,隐居不仕。有《傲轩吟稿》。
  猜你喜欢
伏中苦热焦皮骨,秋後清风渥肺肝。
天地不仁谁念尔,身心无著偶能安。
诗书久为消磨日,毛褐还须准拟寒。
谩许百年知到否,相从一日且盘桓。
云梦气回复,比肩生俊豪。
司农家学富,廷尉里门高。
骐骥昔千里,凤皇今一毛。
即丘余庆在,终应吕虔刀。
卫多君子鲁多儒,七岁闻天笑舞雩。光彩春风初转蕙,
性灵秋水不藏珠。两经在口知名小,百拜垂髫禀气殊。
况复元侯旌尔善,桂林枝上得鹓雏。
城西有祠临水涘,翠松列植路如砥。
问之耆老此为谁,唐大历中吴刺史。
刺史为民开陂湖,故迹犹传堰九里。
年很小鼓报丰穰,决渠为雨润泽美。
遗爱有桥名怀恩,姓名不载太史氏。
昔汉吴公治第一,列传寂寂名无纪。
刺史岂其苗裔欤,明州政亦河南比。
堂上大书荆公诗,兰菊春秋百世祀。
地志只称王长官,有功于民盖一揆。
吾闻是邦多贤守,裴王碑字颜与李。
惟侯盛德著人心,彼石可焚祠弗圯。
广德湖为鸿隙陂,召棠栾社谁敢毁。
秔稌充羡侯之赐,庙食辰存如此水。

潇洒新轩傍翠岑,攀鳞勃勃此潜心。易惊谁羡叶公室,入梦当为傅说霖。

变化一身谁霹远,腾凌千里海波深。卧庐曾比崇高志,肯忆当时梁父吟。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江上风帆日日归,独自狂夫音信稀。无因化作鵁鶄鸟,随著郎船到处飞。

紫骝马,行且嘶。
愿为分背交颈之逸足,不愿为追风绝景之霜蹄。
霜蹄灭没边城道,朔风一夜霜花老。
纵使踏破天山云,谁似华阴一寸草。
紫骝马,听我歌。
壮心耗不尽,奈尔四蹄何!

百虑不失一,子才为世需。六经甫通三,我识愧里儒。

才识工拙间,出处不可图。子意识不然,劝我入帝都。

为言予有亲,尚欲依菰芦。子亲存我亡,一语伤藐孤。

负米十四年,娄空粟与刍。子行燕赵归,勤作反哺乌。

我成吴越游,忽为失母雏。我生惭世间,感子引作徒。

为倾橐中金,为计道上储。六百里水程,十八日旱途。

历历夷险郊,孰宿孰可餔?英英公卿中,孰谒孰则毋?

我足虽云劬,子口亦以瘏。感子珍重心,临行野踟蹰。

譬若深谷风,幽草亦渐苏。存亡心已伤,离别泪屡枯。

萋萋四月花,莽莽长河芜。挈弟既惨悽,念友更咽呜。

相离第一程,梦子秦邮湖。凉月忽抱肩,老鱼窥汀蒲。

东阿县西门,梦子又在吴。俱为少年游,灯舫狂呼卢。

三梦宣武坊,斜日殷铜铺。新知无一人,知子应念吾。

每梦必有泪,每泪必有书。书皆千万言,纸恶字迹粗。

岂惟字迹粗,兼愧言辞纡。长安识君人,谤誉亦复俱。

每苦立论严,憎子所服殊。我不置一辩,归室始叹吁。

欲摘天半星,为子冠上珠。欲剪湘中霞,为子身上襦。

天河濯五色,色异凡紫朱。天衢曝众文,文匪常罗繻。

春月润子颜,秋露濯子肤。日吐瑰丽辞,称此佩服都。

日陈琳球响,称此颜色姝。留侯似妇人,曲逆美丈夫。

不闻史传讥,但觉流辈无。尘冠弊履中,不必德义孚。

囚首垢面人,不必名实符。虽然愿一言,少岁亦已徂。

二十颜尚髫,三十颔有须。吾徒勤事业,弃置常所须。

要当惜心神,何必营衣裾。急从良友箴,息此俗论诬。

明年登玉堂,三馆步复趋。贻兹老成规,莫被轻薄愚。

我来人海中,戚戚意寡娱。因缘识文人,千百量以车。

多文或为史,小智仅作胥。行虽历方州,见识守坐隅。

群獾出诗编,朱墨尽贡谀。立语苦不工,已诩鲍谢逾。

我辈出直言,众目怒以盱。谓我立论高,谓我制行迂。

一心苟无惭,兀兀任毁誉。求子素识人,又各间一区。

非无杨生清,亦有黄子癯。旬日识握手,余皆掩蓬庐。

时时读子诗,消此嘅与歔。子才信鹓鸾,我笔非于菟。

颇愧纷叠来,索诗若索逋。我常思子言,气敛不敢舒。

逢子识一发,笔禁口亦呼。子书亦易作,字错墨屡涂。

前闻欲移家,急札驰邮奴。煤车米石昂,讵可携妻孥。

况复堂上衰,行坐总欲扶。岂任舟车劳,与此食粒粗。

诗储及瘦方,言皆悉锱铢。讵不为子谋,使子鸟就笯。

子行试礼闱,先利矛与殳。亦思贺万钱,不若储百壶。

倘或成同官,雅足见发纾。拙效我亦收,令谟子先敷。

壮往庶有程,少习藉可除。被酒一纵言,省札应豁如。

泷西雨雪寒羁孤,静观物理知盈虚。特来问取滋庄去,门前有树青阴敷。

凌寒独立见天倪,高高枝叶深根株。拳挛屈曲远绳墨,匠石不顾樵不苏。

何由得此老古橛,岂是散木还大樗。主人云是拗春木,当春落叶冬生荂。

不宜城市宜山谷,多生盘石嫌沮污。我闻斯语深叹息,草木何智人何愚。

宇宙之大含万有,繁华零落皆虚无。至人槁心若槁木,任运辗转同辘轳。

大尽三十小廿九,六丁六甲乘隙驹。造物小儿太轻薄,假立名字欺凡夫。

安知彼春者不以为冬,荣者不以为枯。春拗木乎,木拗春乎,春与木两不能相知也,其待彼也夫。

雪意未成云著地,秋声不断雁连天。

斗边一塔冷浮光,九里松风揭寺香。君去正当春雨动,雪花消尽石兰芳。

东越乾坤到眼边,乱云连壑草迷川。
五更城落千岩月,万顷湖开一镜天。
鼓角声残秦望晓,楼台影湿卧龙烟。
旧时太史登临处,每想风流为慨然。

载雨过湖山雨重,放水出山湖水浑。窗风乱解丛篁箨,渠溜直穿双树根。

白须道士烟霞癖,锦里先生芋栗园。想见南邻邱架阁,也嫌泥泞不过门。

邂逅溪源一梦中,空余罗袖叠春丛。
生怜烟杏匀肌薄,不分江梅映肉红。
要识临塘比西子,便须索酒对东风。
随君拄杖敲门去,莫惜觥船一棹空。
草草理夜装,涉江又登陆。望路殊未穷,指期今已促。
传呼戒徒驭,振辔转林麓。阴云拥岩端,沾雨当山腹。
震雷如在耳,飞电来照目。兽迹不敢窥,马蹄惟务速。
虔心若斋祷,濡体如沐浴。万窍相怒号,百泉暗奔瀑。
危梁虑足跌,峻坂忧车覆。问我何以然,前日爱微禄。
转知人代事,缨组乃徽束。向若家居时,安枕春梦熟。
遵途稍已近,候吏来相续。晓霁心始安,林端见初旭。

灵谷钵盂大,中藏金仙景。岩构发自然,苍翠拔幽迥。

山花缨络相,水石光明顶。寺前千佛峰,一峰一佛影。

下有白眉僧,礼佛目常暝。衣履苍苔深,烟火白云冷。

空音叫幽禽,清香生苦茗。因缘境俱寂,寻玩迹惟静。

过午水声粗,雨涤山容醒。

冰雪家风古,萧然丈室中。当年亲教诲,数语发愚蒙。

生死恩难报,箕裘愧未工。妙峰还掬土,道范邈何穷。

徽庙宸翰世已无,衔鱼随意写狸奴。鸾舆北狩知何处,惆怅春风看画图。

  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范进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户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范进唯唯连声,叫浑家把肠子煮了,烫起酒来,在茅草棚下坐着。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做饭。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装大?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范进道:“岳父见教的是。”胡屠户又道:“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老人家每日小菜饭,想也难过。我女孩儿也吃些。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说罢,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吃到日西时分,胡屠户吃的醺醺的。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屠户横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

  次日,范进少不得拜拜乡邻。魏好古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彼此来往。因是乡试年,做了几个文会。不觉到了六月尽间,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不着门。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宗师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因向几个同案商议,瞒着丈人,到城里乡试。出了场,即便回家。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被胡屠户知道,又骂了一顿。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的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范进慌忙抱了鸡,走出门去。才去不到两个时候,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闯将来。那三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茅草棚上,一片声叫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母亲不知是甚事,吓得躲在屋里;听见中了,方敢伸出头来,说道:“诸位请坐,小儿方才出去了。”那些报录人道:“原来是老太太。”大家簇拥着要喜钱。正在吵闹,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到了,挤了一屋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邻居都来了,挤着看。老太太没奈何,只得央及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一地里寻不见;直寻到集东头,见范进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你恭喜中了举人,报喜人挤了一屋里。”范进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道:“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邻居道:“你中了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范进道:“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我又不同你顽,你自回去罢,莫误了我卖鸡。”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掼在地下,一把拉了回来。报录人见了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拥着他说话,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老太太慌了,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老太太哭道:“怎生这样苦命的事!中了一个甚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娘子胡氏道:“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要心慌。我们而今且派两个人跟定了范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且管待了报子上的老爹们,再为商酌。”

  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了斗米来的,也有捉两只鸡来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拿在草棚下。邻居又搬些桌凳,请报录的坐着吃酒,商议他这疯了,如何是好。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众人问:“如何主意?”那人道:“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欢喜狠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这一吓,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众邻都拍手道:“这个主意好得紧,妙得紧!范老爷怕的,莫过于肉案子上胡老爹。好了!快寻胡老爹来。他想是还不知道,在集上卖肉哩。”又一个人道:“在集上卖肉,他倒好知道了;他从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还不曾回来。快些迎着去寻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着胡屠户来,后面跟着一个烧汤的二汉,提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正来贺喜。进门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大哭着告诉了一番。胡屠户诧异道:“难道这等没福?”外边人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走了出来。众人如此这般,同他商议。胡屠户作难道:“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罢么!胡老爹,你每日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也打甚么要紧?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阎王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不可知。”报录的人道:“不要只管讲笑话。胡老爹,这个事须是这般,你没奈何,权变一权变。”屠户被众人局不过,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壮一壮胆,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老太太赶出来叫道:“亲家,你只可吓他一吓,却不要把他打伤了!”众邻居道:“这自然,何消吩咐。”说着,一直去了。

  来到集上,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散着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着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一个嘴巴打将去。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户虽然大着胆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还是怕的,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到第二下。范进因这一个嘴巴,却也打晕了,昏倒于地。众邻居一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舞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眼睛明亮,不疯了。众人扶起,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的板凳上坐着。胡屠户站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自己心里懊恼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想一想,更疼的狠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

  范进看了众人,说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道:“我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众邻居道:“老爷,恭喜高中了。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方才吐出几口痰来,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范进说道:“是了。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替他穿上。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胡屠户上前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邻居内一个人道:“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胡屠户道:“我那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也怎的?我每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着范进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范举人先走,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

  到了家门,屠户高声叫道:“老爷回府了!”老太太迎着出来,见儿子不疯,喜从天降。众人问报录的,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去了。范进拜了母亲,也拜谢丈人。胡屠户再三不安道:“些须几个钱,不够你赏人。”范进又谢了邻居。正待坐下,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飞跑了进来:“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说毕,轿子已是到了门口。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不敢出来。邻居各自散了。

  范进迎了出去,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圆领,金带、皂靴。他是举人出身,做过一任知县的,别号静斋,同范进让了进来,到堂屋内平磕了头,分宾主坐下。张乡绅先攀谈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范进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无缘,不曾拜会。”张乡绅道:“适才看见题名录,贵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范进道:“晚生侥幸,实是有愧。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可为欣喜。”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说道:“世先生果是清贫。”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说道:“弟却也无以为敬,谨具贺仪五十两,世先生权且收着。这华居其实住不得,将来当事拜往,俱不甚便。弟有空房一所,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不轩敞,也还干净,就送与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请教些。”范进再三推辞,张乡绅急了,道:“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见外了。”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作揖谢了。又说了一会,打躬作别。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来。

  范进即将这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即便包了两锭,叫胡屠户进来,递与他道:“方才费老爹的心,拿了五千钱来。这六两多银子,老爹拿了去。”屠户把银子攥在手里紧紧的,把拳头舒过来,道:“这个,你且收着。我原是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范进道:“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讨来用。”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口里说道:“也罢,你而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何愁没有银子用?他家里的银子,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些哩!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一年就是无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银子何足为奇!”又转回头来望着女儿,说道:“我早上拿了钱来,你那该死行瘟的兄弟还不肯,我说:‘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稀罕。’今日果不其然!如今拿了银子家去,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说了一会,千恩万谢,低着头,笑迷迷的去了。

  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

  微信小程序
© Copyright 2021-2024 www.ayiya.cn 版权所有  蜀ICP备2021021491号-1邮件:fengxin1357@163.com
进入小程序
领美团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