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馀残照在,塘静独行行。荷积水珠重,天收霓帔轻。
倦禽倚卧柳,聚蚓殢坳泓。帽侧林枝碍,裳褰野蔓萦。
芡韬园客剥,蒲刃水妖惊。决决流泉活,濛濛夕雾平。
榴房生蠹落,蛛网害虫成。坎黾无时怒,浑鱼自乐清。
高台从兽窟,古道有根横。写景未能就,娟娟月上城。
扶桑倒影挂灵谷,缁衣翩翩下天竺。银潢万里涵轻春,遥见真人调玉烛。
法王楼阁中天开,宝幢斜倚琼瑶台。回头笑指祗园树,昨日恒河沙上来。
九重垂拱羹墙面,卷却龙章向深殿。鼎湖烟雨泣乌弓,汉宫兰膏掩妆扇。
璧月玲珑雕玉帘,佛筵挂影夜纤纤。祥光万丈照贝叶,天花五采垂层檐。
梵音万口海潮小,三十六宫管弦绕。松枝膏露甘可飧,覆地瑞云兜率晓。
大孝曾闻四海歌,慈航西驾沧溟波。又闻嵩山万岁祝,龟书马画清时多。
熙熙化日长如昨,十五阶蓂生复落。康衢黄发笑自如,何事流沙寻极乐。
十月见蘼芜,青青似春浦。岂子歌长春,春色不敢去。
吟肩瘦耸白云根,兴绕孤山水竹村。月上南枝诗未就,暗香疏影又黄昏。
八月露华白,早禾渐可登。晚稻亦欲秀,寒暖贵相应。
气热浆易涸,过冷浆难凝。不凝实乃细,涸则秕相仍。
两者禾之病,其耗匪斗升。更虑暴风雨,阻势恣凭陵。
花开不得缩,谷脱如骞崩。安得日和煦,颖栗垂青塍。
风雨符五十,万宝效其能。坐候腰镰出,负任如勿胜。
比屋黄庐满,劳苦安足矜。农富恒有余,农贫恒不足。
七八月之间,青黄不相续。屈指望秋分,新禾未尽熟。
捋摔向清晨,妇子趁日暴。气湿安即坚,微火逼其族。
舂之及簸之,为饭仅得粥。所以忍食者,聊以救枵腹。
吁嗟光宗好,粒粒满车簏。非时急取之,十不存五六。
穷黎无奈何,食之恨不速。自怜一年劳,且免儿女哭。
人言田家乐,我言田家苦。苦乐本无定,材力有良窳。
赢者得其三,绌者失其五。此外正平等,仅足持门户。
嗟彼贫穷者,日日食如伛。操券领工本,一釜归一庾。
经年犬马劳,不足偿田主。肉去创益痛,此苦不胜数。
借债种荒田,老死安能补。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