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日夜鸣颓绿,眼底屏山青六六。茶花冷茜烧春云,酒晕生腮红照肉。
先生吟诗新履道,儿童觅砚旧纱縠。只觉营生让怒鹏,未许卑飞夺倦鹄。
水响风枝伴楚吟,浓烟淡月随燕玉。竞奇角险建骚场,彻夜灯花守鱼目。
规红缕碧惟好手,入地搜天快神足。诗成佳恶自平章,除却莨稊留嘉谷。
师住一庵几何年,山深更过灵隐前。遗我江南几张纸,中有寒枝真契禅。
江上秋阴合,柯山晓雨来。貂裘欲辞箧,纨扇已生埃。
落叶湿相藉,晚花寒未开。殷勤探黄菊,九日泛清杯。
五里闻滩声,惊雷聒晴昼。行人戒戙楫,欲往不敢骤。
夤缘涉葭苇,倏忽抵岩窦。洪涛倾山来,万窍各奔凑。
仰窥若建瓴,直上比县溜。石如痴龙蟠,水作外蛇斗。
中流入盘涡,震荡几致覆。冯夷悯其劳,灵风幸相佑。
千摇遂出谷,回波带清沤。长年颜始开,邻榜曲已奏。
回思踏奇险,失足那可救。停桡一长吟,久客悲老瘦。
鬓拢凤插,胸褪猩罗,解到麝裙綵结。兰波浅掬,蔷露微倾,几度怕深嫌热。
着鲜肤、频溜柔荑,浑如搓琼捏雪。金斛钿装,水雾轻笼娇怯。
屏角郎窥怎避,渐背窗灯,又憎帘月。春涡薄粉,宫额轻黄,半被汗珠流脱。
拭橦巾、倦倚檀床,便整纤钩迫袜。且未扣、杏子单衫,一双犀蝶。
万松争一门,石角走磕磕。阴飙中呺嘑,翔阳避在外。
巉岩栗虎豹,天光忽破碎。亭午山气合,尊灵万方会。
低偃张幕帟,高褰树旌旝。仿像绛节临,家历鸾声哕。
混合青冥中,风涛一世界。旁径缘萦纡,红墙宛襟带。
未必飞仙驻,去鸟入已隘。拊膺起叹嗟,圣有垂堂戒。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