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垂柳拂长堤,才见东风日已西。蚁垤一春鸣老鹳,山童三月报新鹂。
将收蜂蜡供游屐,欲积蚨钱买醉泥。首夏清和全未得,朝来阴雨倍凄凄。
穷冬客潞河,风顽石亦冻。愁如虎狼秦,欲避苦无洞。
走寻吾好友,狂谈快始纵。归携《横云集》,秉烛饮且诵。
满室烟冥冥,翛然廓尘霿。君才信奇绝,啾鸟一威凤。
潘陆并廊庑,班傅参伯仲。诗篇尤巨擘,郁乎作文栋。
歌行勇可贾,律绝姿善弄。想当墨濡豪,有若鞭就鞚。
百家效驰驱,万象随磬控。伐材歌章辨,槃柢风雅颂。
神瀵轩其波,天衣灭尽缝。匪独工设色,兼亦妙托讽。
音激中散哀,时感太傅恸。麾彼詅痴符,饷之益智粽。
睥睨在三唐,不知世有宋。于戏如斯人,乃困苜蓿俸。
射策失甲乙,徇铎劳倥偬。令我块难平,欲叩九阍讼。
忆昔定交因,新声卖花送。款关夜相访,嘤鸣和簧哢。
见即超故知,盖倾忱已贡。淄渑证味合,城府谢甲衷。
从兹数晨夕,书史互磨砻。寒解淮阴衣,眠欹鲖阳瓮。
属意各千秋,语不顾惊众。刚肠取舍同,胜游追逐共。
秀莹落拓者,散木谁赏赣。先生加咳唾,腐草得露种。
握兰齿以序,攻茅痼必中。养性无嫉情,譬诸饮乳湩。
手词更招邀,角酒闲陪从。敢狎齐晋盟,窃效邹鲁閧。
屈指今十年,转瞬春过梦。衰毛星半皤,窘状月屡空。
回首光景非,怦怦此心恫。赁改梁鸿舂,机断苏蕙综。
南宫三点额,望杏尚余痛。幽忧日抱疾,恒铸岛佛供。
章句何足臧,君言岂我哄。缅怀古人志,生才定有用。
先生人中杰,余事继文统。眼小四沧溟,胸吞九云梦。
终当曳绣裳,与世覆锦幪。大鼓掀天风,直扫挂树凇。
露布下吴越,持节复秦雍。吐气壮吾侪,诗仍以人重。
吾欲欲跻匡山,照影天地边。南寻五老宅,西访麻姑坛。
下自状元里,秩宗弘治间。予时始访籍,亦获瞻温颜。
今见凤毛种,引雏来蹁跹。问我养毛诀?君家有直传。
问何为真传?直清以惟寅。
羽客关东归,自言得秘术。五年居深山,专直如一日。
山中有猛虎,爪牙利斧锧。洞底有修蛇,目光照石室。
土人经见惯,时亦或股栗。羽客十余人,洗心藏于密。
昼夜门不关,虎羊而蛇蛭。自是身意忘,宁关物我昵。
即今城市间,虎蛇未可必。愿如深山中,庶几保无失。
金石图书抉奥难,多君甄综更蒐残。斠雠愿学梁王派,自署庐江内史官。
君后相将殉社稷,虞兮未敢笑重瞳。庙廷倘使增陪祀,臣妾应教祭享同。
黄檗不是临济,争打六十拄杖。较之七佛已前,都无许多劳攘。
即是吾真种草,何须特地写像。
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
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道口。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阿母大悲摧。
还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
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府吏见丁宁,结誓不别离。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
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
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
阿兄得闻之,怅然心中烦。举言谓阿妹:“作计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荣汝身。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
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还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视历复开书,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杂彩三百匹,交广市鲑珍。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
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