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筒自灌黄精圃,结辙休推薏苡车。万壑飞泉舂午枕,一蓑带雨荷春锄。
逃名尚有身为累,择利焉知货可居。笑指吴公门上莠,一时零落已邱墟。
月昏灯晕,向鸳鸯衾底。行尽江南数千里。见绿窗、女伴笑靥迎人,低宝髻,斜倚瓶花见儿。
问羁人邸舍,风雨钟残,可忆吴门旧烟水。侬道九回肠、夜夜乡关,幸画舫、今朝归矣。
正红袂、分花喜还疑,怕者度、相逢又成梦裹。
由来国手算全棋,数子抛残未足悲。小挫我当严警候,骤骄彼是灭亡时。
中心莫为斜飞动,坚壁休论后起迟。换步移形须着眼,棋于误后转堪思。
蚕月人家爱晴旭,纸筐分叶声满屋。三眠过后桑树稀,称来银茧缫为丝。
山村日午纬车响,榆柳阴阴烟火迟。忆昔民间累苛派,新丝二月长先卖。
近年儿女有完襦,急公更足偿私债。艰难衣食在农桑,年年拜祭马头娘。
不辞小妇闺中苦,愿作山龙藻火裳。
客行常山道,溪駃波沄沄。溯流睇崇冈,问是丞相坟。
舍舟步榛翳,隧道不复分。石麟已零落,宰树何披纷。
其傍曾玄居,混迹随耕耘。亦有显仕者,远去忘榆枌。
长吏类俗流,但识期会勤。葺治禁樵采,此事今无闻。
堂堂中兴烈,忠正而德文。祸胎偃月奸,冤魄炎海氛。
凄凉槥车还,仓卒书疏焚。谁知尉职卑,乃能杜使君。
苍天佑贤俊,微尔几空群。兴怀慨前事,空山黯愁云。
咸阳骨安在,唾骂奚足云。骑箕俨天上,千载弥清芬。
积翠澄波阔,披香暖殿开。天低烽火树,日动蔓金苔。
獭髓匀犹湿,羊车过不回。剩陈列女史,万一汉皇来。
故友坟前草不春,高风台上聚星辰。翰林小记如冠冕,閤老遗书绝后尘。
自愧不才难接武,多君高谊许为邻。会须相伴朝京阙,更有秦郎最可亲。
巢谷,字元修,父中世,眉山农家也。少从士大夫读书,老为里校师。谷幼传父学,虽朴而博。举进士京师,见举武艺者,心好之。谷素多力,遂弃其旧学,畜弓箭,习骑射。久之,业成而不中第。
闻西边多骁勇,骑射击刺,为四方冠,去游秦凤、泾原间。所至友其秀杰,有韩存宝者,尤与之善,谷教之兵书,二人相与为金石交。熙宁中,存宝为河州将,有功,号“熙河名将”,朝廷稍奇之。会泸州蛮乞弟扰边,诸郡不能制,乃命存宝出兵讨之。存宝不习蛮事,邀谷至军中问焉。及存宝得罪,将就逮,自料必死,谓谷曰:“我泾原武夫,死非所惜,顾妻子不免寒饿。橐中有银数百两,非君莫使遗之者。”谷许诺,即变姓名,怀银步行,往授其子,人无知者。存宝死,谷逃避江淮间,会赦乃出。
予以乡闾,故幼而识之,知其志节,缓急可托者也。予之在朝,谷浮沉里中,未尝一见。绍圣初,予以罪谪居筠州,自筠徙雷,徙循。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谷独慨然,自眉山诵言,欲徒步访吾兄弟。闻者皆笑其狂。元符二年春正月,自梅州遗予书曰:“我万里步行见公,不自意全,今至梅矣。不旬日必见,死无恨矣。”予惊喜曰:“此非今世人,古之人也!”既见,握手相泣,已而道平生,逾月不厌。时谷年七十有三矣,瘦瘠多病,非复昔日元修也。将复见子瞻于海南,予愍其老且病,止之曰:“君意则善,然自此至儋数千里,复当渡海,非老人事也。”谷曰:“我自视未即死也,公无止我!”留之,不可。阅其橐中,无数千钱,予方乏困,亦强资遣之。船行至新会,有蛮隶窃其橐装以逃,获于新州,谷从之至新,遂病死。予闻,哭之失声,恨其不用吾言,然亦奇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
昔赵襄子厄于晋阳,知伯率韩、魏决水围之。城不沉者三版,县釜而爨,易子而食,群臣皆懈,惟高恭不失人臣之礼。及襄子用张孟谈计,三家之围解,行赏群臣,以恭为先。谈曰:“晋阳之难,惟恭无功,曷为先之?”襄子曰:“晋阳之难,群臣皆懈,惟恭不失人臣之礼,吾是以先之。”谷于朋友之义,实无愧高恭者,惜其不遇襄子,而前遇存宝,后遇予兄弟。予方杂居南夷,与之起居出入,盖将终焉,虽知其贤,尚何以发之?闻谷有子蒙在泾原军中,故为作传,异日以授之。谷,始名榖,及见之循州,改名谷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