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复秋山,秋雨连山殷。昨日战江口,今日战山边。
巳闻右甄溃,复见左拒残。旌旗埋地中,梯冲舞城端。
一朝长平败,伏尸遍冈峦。胡装三百舸,舸舸好红颜。
吴口拥橐驼,鸣笳入燕关。昔时鄢郢人,犹在城南间。
岁暮凝霜结,坚冰冱幽泉。厉风荡原隰,浮云蔽昊天。
玄云晻■合,素雪纷连翩。鹰隼始击鸷,虞人献时鲜。
严驾鸣俦侣,揽辔过中田。戎车方四牡,文轩驭紫燕。
舆徒既整饬,容服丽且妍。武骑列重围,前驱抗修旃。
倏忽似回飙,终绎若浮烟。鼓噪山渊动,冲尘云雾连。
轻缯拂素霓,纤网荫长川。游鱼未暇窜,归雁不得还。
由基控繁弱,公差操黄间。机发应弦倒,一纵连双肩。
僵禽正狼藉,落羽何翻翻。积获被山阜,流血丹中原。
驰骋未及倦,曜灵俄移晷。结罝弥薮泽,嚣声振四鄙。
鸟惊触白刃,兽骇挂流矢。仰手接游鸿,举足蹴犀兕。
如黄批狡兔,青骹撮飞雉。鹄鹭不尽收,凫鹥安足视。
日冥徒御劳,赏勤课能否。野飨会众宾,玄酒甘且旨。
燔炙播遗芳,金觞浮素蚁。珍羞坠归云,纤肴出渌水。
四气运不停,年时何亹亹。人生忽如寄,居世遽能几。
至人同祸福,达士等生死。荣辱浑一门,安知恶与美。
游放使心狂,覆车难再履。伯阳为我诫,检迹投清轨。
七尺昂藏亦幻形,头颅不敢负朝廷。鸢乌应怪丹心苦,蝼蚁宁嫌碧血腥。
何必达摩留双履,底须普化振空铃。桐棺三寸人间世,寒食荒郊草自青。
上篇
雨、风、露、雷,皆出乎天。雨露有形,物待以滋。雷无形而有声,惟风亦然。
风不能自为声,附于物而有声,非若雷之怒号,訇磕于虚无之中也。惟其附于物而为声,故其声一随于物,大小清浊,可喜可愕,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土石屃赑,虽附之不能为声;谷虚而大,其声雄以厉;水荡而柔,其声汹以豗。皆不得其中和,使人骇胆而惊心。故独于草木为宜。而草木之中,叶之大者,其声窒;叶之槁者,其声悲;叶之弱者,其声懦而不扬。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盖松之为物,干挺而枝樛,叶细而条长,离奇而巃嵸,潇洒而扶疏,鬖髿而玲珑。故风之过之,不壅不激,疏通畅达,有自然之音。故听之可以解烦黩,涤昏秽,旷神怡情,恬淡寂寥,逍遥太空,与造化游。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
金鸡之峰,有三松焉,不知其几百年矣。微风拂之,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稍大,则如奏雅乐;其大风至,则如扬波涛,又如振鼓,隐隐有节奏。方舟上人为阁其下,而名之曰松风之阁。予尝过而止之,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夏不苦暑,冬不酷寒,观于松可以适吾目,听于松可以适吾耳,偃蹇而优游,逍遥而相羊,无外物以汩其心,可以喜乐,可以永日;又何必濯颍水而以为高,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
予,四方之寓人也,行止无所定,而于是阁不能忘情,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 []
下篇
松风阁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予今春始至,留再宿,皆值雨,但闻波涛声彻昼夜,未尽阅其妙也。至是,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因得备悉其变态。
盖阁后之峰,独高于群峰,而松又在峰顶,仰视如幢葆临头上。当日正中时,有风拂其枝,如龙凤翔舞,离褷蜿蜒,轇轕徘徊;影落檐瓦间,金碧相组绣,观之者目为之明。有声如吹埙箎,如过雨,又如水激崖石,或如铁马驰骤,剑槊相磨戛;忽又作草虫呜切切,乍大乍小,若远若近,莫可名状,听之者耳为之聪。
予以问上人。上人曰:“不知也。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入,皆虚妄耳。”予曰:“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何也?”上人笑曰:“偶然耳。”
留阁上又三日,乃归。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