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粉墙低,景凄凄,正是那西厢月上时。会得琴中意,我是个香闺里钟子期。好教人暗想张君瑞,敢则是爱月夜眠迟。
二
绿杨堤,画船儿,正撞着一帆风赶上水。冯魁吃的醺醺醉,怎想着金山寺壁上诗。醒来不见多姝丽,冷清清空载月明归。
三
郑元和,受寂寞,道是你无钱怎奈何?哥哥家缘破,谁着你摇铜铃唱挽歌。因打亚仙门前过,恰便是司马泪痕多。
四
谢家村,赏芳春,疑怪他桃花冷笑人。着谁传芳信,强题诗也断魂。花阴下等待无人问,则听得黄犬吠柴门。
五
雪粉华,舞梨花,再不见烟村四五家。密洒堪图画,看疏林噪晚鸦。黄芦掩映清江下,斜缆着钓鱼舟差。
六
吹一个,弹一个,唱新行大德歌。快活休张罗,想人生能几何?十分淡薄随缘过,得磨陀处且磨陀。
一干中柴立,交柯拥四垂。定知三世种,已长五孙枝。
端是神明力,非关雨露私。踌躇三匝绕,为赋角弓诗。
久从仙骨见鲵鲐,又报春风寿域开。满眼儿孙才一颔,绕园松橘是重栽。
衣冠解识儿朝事,车马翻无长者来。州里后生曾致祝,十年诗札愧新裁。
昭君信绝世,窈窕秘瑶台。岁华坐将晚,玉辇何当来。
一以画为赏,有如鸩为媒。含悲下紫殿,即路指黄埃。
光艳动左右,君心再徘徊。白水不可变,孤芳从此摧。
盛时能几何,千载独馀哀。至今青冢傍,积怨昏不开。
掖庭用色选,丹青以利回。寄语闺中子,何憾处蒿莱。
不知今夕是何夕,自笑昔人非昔人。北固江声淘噩梦,南朝山色冷遗民。
欢沉大府汪洋彦,魂断青溪寂寞邻。渔艇剩从辟疆老,温燖旧事话湖滨。
不醒是梦,醒亦是梦。既同是梦,长年何用。
绿阴坐昼寒,林深不知路。子熟定何时,山中雨如雾。
嵩山表京邑,钟岭对江津。方域殊风壤,分野各星辰。
出境君图事,寻盟我恤邻。有才称竹箭,无用忝丝纶。
列乐歌钟响,张旃玉帛陈。皇华徒受命,延誉本无因。
韩宣将聘楚,申胥欲去秦。方期饮河朔,翻属卧漳滨。
礼酒盈三献,宾筵盛八珍。岁稔鸣铜雀,兵戢坐金人。
云来朝起盖,日落晚摧轮。异国犹兄弟,相知无旧新。
行文之道,神为主,气辅之。曹子桓、苏子由论文,以气为主,是矣。然气随神转,神浑则气灏,神远则气逸,神伟则气高,神变则气奇,神深则气静,故神为气之主。至专以理为主,则未尽其妙。盖人不穷理读书,则出词鄙倍空疏,人无经济,则言虽累牍,不适于用。故义理、书卷、经济者,行文之实,若行文自另是—事。譬如大匠操斤,无土木材料,纵有成风尽垩手段,何处设施?然有土木材料,而不善设施者甚多,终不可为大匠。故文人者,大匠也。神气音节者,匠人之能事也,义理、书卷、经济者,匠人之材料也。
神者,文家之宝。文章最要气盛,然无神以主之,则气无所附,荡乎不知其所归也。神者气之主,气者神之用。神只是气之精处。古人文章可告人者惟法耳,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则死法而已。要在自家于读时微会之。李翰云:“文章如千军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此语最形容得气好。论气不论势,文法总不备。
文章最要节奏;管之管弦繁奏中,必有希声窃渺处。
神气者,文之最精处也;音节者,文之稍粗处也;字句者,文之最粗处也。然余谓论文而至于字句,则文之能事尽矣。盖音节者,神气之迹也;字句者,音节之矩也。神气不可见,于音节见之;音节无可准,以字句准之。
音节高则神气必高,音节下则神气必下,故音节为神气之迹。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声,或用仄声;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则音节迥异,故字句为音节之矩。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
文贵奇,所谓“珍爱者必非常物”。然有奇在字句者,有奇在意思者,有奇在笔者,有奇在丘壑者,有奇在气者,有奇在神者。字句之奇,不足为奇;气奇则真奇矣;神奇则古来亦不多见。次第虽如此,然字句亦不可不奇、自是文家能事。扬子《太玄》、《法言》,昌黎甚好之,故昌黎文奇。奇气最难识,大约忽起忽落,其来无端,其去无迹。读古人文,于起灭转接之间,觉有不可测识处,便是奇气。奇,正与平相对。气虽盛大,一片行去,不可谓奇。奇者,于一气行走之中,时时提起。太史公《伯夷传》可谓神奇。
文贵简。凡文,笔老则简,意真则简,辞切则简,理当则简,味淡则简,气蕴则简,品贵则简,神远而含藏不尽则简。故简为文章尽境。程子云:“立言贵含蓄意思,勿使无德者眩,知德者厌。”此语最有味。
文贵变。《易》曰:“虎变文炳,豹变文蔚。”又曰:“物相杂,故曰文。”故文者,变之谓也。一集之中篇篇变,一篇之中段段变,一段之之句句变,神变、气变、境变、音节变、字句变,惟昌黎能之。
文法有平有奇,须是兼备,乃尽文人之能事。上古文字初开,实字多,虚字少。典漠训诰,何等简奥,然文法自是未备。至孔于之时,虚字详备,作者神态毕出。《左氏》情韵并美,文采照耀。至先秦战国,更加疏纵。汉人敛之,稍归劲质,惟子长集其大成。唐人宗汉,多峭硬。宋人宗秦,得其疏纵,而失其厚茂,气味亦少薄矣。文必虚字备而后神态出,何可节损?然校蔓软弱,少古人厚重之气,自是后人文渐薄处。史迁句法似赘拙,而实古厚可爱。
理不可以直指也,故即物以明理,情不可以显言也,故即事以寓情。即物以明理,《庄子》之文也;即事以寓情,《史记》之文也。
凡行文多寡短长,抑扬高下,无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学者求神气而得之于音节,求音节而得之于字句,则思过半矣。其要只在读古人文字时,便设以此身代古人说话,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烂熟后,我之神气即古人之神气,古人之音节都在我喉吻间,合我喉吻者,便是与古人神气音节相似处,久之自然铿锵发金石声。
去年甥馆东西间,东对城西凤啄山。自春徂夏城不足,归去时时有梦还。
再来此室非吾有,却对墙头长很久。转念兹土于我何,且复得之乌能守。
磊落狼山新绿轩,打门归住无妨言。龙眠挂车妇氏物,犹许半子为家园。
投身天地真多处,彷徨歧路缘何故。客气已尽江湖悲,少年望尔还归去。
尔去西山来待亲,犹对新居怀旧邻。可知能作山川主,不似寻常陌路人。
钟鼎山林各天性,吾昔青山已如命。难得吾妻亦称怀,良知此事天所定。
此画当年著此人,冰心玉质相辉映。尔今即去其如何,为我佳处留行窝。
明年春江鼓一棹,还及尔姊来经过。尔时林下风流句,应比安城道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