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鹈产殿映灯红,汤饼筵开笑语中。五月吾妻桥上望,画旗争飏鲤鱼风。
铅筑无成,不信道、英雄竟死。犹有客、弃家破产,东求力士。
太息已看秦帝矣,悲歌只念韩亡耳。道旁观、谁道祖龙耶,妄男子。
狙击处,悲风起。大索罢,浮云逝。叹事虽不就,波腾海沸。
嬴政关河空宿草,刘郎宫寝成荒垒。只千年、还响子房椎,奸雄悸。
月明风静雨初收,一鹗横空万里秋。四海苍生正翘首,秀峰岩下莫迟留。
踏破秋风跨小驴,黄鹂声断柳潇疏。夭桃带雨三春放,寒菊凌霜九日舒。
白酒留人甘自雨,老天生我欲何如。狂歌归去兰亭上,对月犹翻半夜书。
万里舆图新入贡,一时遗老复迁官。祗缘旧国轻周鼎,徒使仙人泣汉盘。
斤斧未容遗朴樕,阶庭谁见长芝兰。野夫独幸归耕早,只恐乡关路转难。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