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望夕天大晴,纤埃散去河汉清。长空皎洁净如洗,四顾寥阒秋无声。
少焉皓月生沧洁,吴牛乍见喘且惊。连宵阴晦不见月,今夜见月倍称情。
寒芒直射斗牛窟,满庭冰雪银水晶。低徊弄色茅屋上,照我慷慨平生诚。
乾坤虚廓照万古,再一万古光愈明。从兹高照万万古,毫发可容无遁形。
老翁今年七十一,固当与月同亏盈。月能烛幽鉴下土,人能拨乱至太平。
二俱有功于天下,皆足为世之重轻。故能发无尽之幽光,垂不朽之令名。
云霄有路通蓬瀛,仙人相邀游广庭。朗然晃耀白玉京,钧天乐奏声铿鍧。
风吹衣袂虚泠泠,环佩错杂相和鸣。团团古铜镜,灿烂天之庭。
清辉百千丈,神彩何莹莹。金波泻琼液,跃出虾蟆精。
云边白兔知几龄,玉杵舂香药未成。丹桂不老常芳荣,西风凉夜秋花馨。
姮娥孀居谁与伍,美质不眠长独醒。贝宫旷阔宁有极,举步欲进足屡停。
满身风露良久立,依然命驾还青冥。黄尘白水三山远,魂梦飘飘回翠辇。
恍疑身在紫霞峰,影随大地山河转。霓裳羽衣不复道,灵丹难驻容长好。
君不见万里关山全盛时,有道君王蜀中老。
二十一日,宗元白:
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常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
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
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炫怪于群目,以召闹取怒乎?
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
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胤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庭,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後,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敎吾子,仆才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於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如何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釆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於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复白。
闭门十日雨,芳尘作泥淖。晚窗见晴霞,恍如梦初觉。
平生野放意,山水乃所乐。驾言出幽寻,风前放轻棹。
千峰沐新翠,仍着微云罩。红碧达勾萌,剸裁出天巧。
閒知物情适,静觉生意闹。一鸟啼芳阴,悠然识春貌。
俛仰成古今,人生多踸踔。要当了此理,外物非所挠。
醉中歌长歌,万事不足校。
君不见埘下鸡,引类呼群啄且啼?稻粱已足脂渐肥,毛羽脱落充庖厨。
又不见笼中鹤,敛翼垂头困牢落?笼开一旦入层云,万里翱翔从廖廓。
人生山水须认真,胡为利禄缠其身?高车驷马尽桎梏,云台麟阁皆埃尘。
鸱夷抱恨浮江水,何似乘舟逃海滨?舜水龙山予旧宅,让公且作烟霞伯。
拂衣便拟逐公回,为予先扫峰头石。
夜迢迢。趁香初酒半,添烛倚红箫。冷黛镌颦,明波画睐,嫣韵堪比陵苕。
更携扇、邀凉藓径,正柳外、斜月转西寮。珠露横阶,玉河案户,人影单绡。
曾记看荷时节,泛红窗蠡艇,茶榼诗瓢。散絮经年,团沙此夜,分袂须缓明朝。
便来岁、瓜期未远,怕再见、多半鬓丝凋。听否西风过梧,落叶萧萧。
华屋山丘事已非,先朝遗老近来稀。徒令过客题新冢,犹有行人款旧扉。
衰柳谩馀陶令宅,荒苔空没子陵矶。故园朋好凋零尽,暮雨寒云吊鹤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