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朔之山有桃屈蟠千里兮,结子轮囷大如瓮。天上惟闻方朔偷,人间不许刘郎种。
何年阿母燕云台,食桃戏作鸳鸯杯。道士王回献阙下,缺月夜堕青天来。
玉杯未辩新垣诈,学士银杯一时化。安知别有蓬莱物,百斛葡萄向君泻。
鸾歌凤舞在君前,酌此可以求神仙。山中看花试挟双窈窕,一醒一醉三千年。
危亭独上忽徬徨,欠个山庄堕我傍。却是向来相聚日,老怀未解忆山庄。
丈夫破万卷,寝馈千古事。譬彼鼎与盘,望之自典贵。
杜公裼裘来,颇饶湖海气。头角突峥嵘,齿牙洞灵慧。
相逢殊偶然,一笑遂心契。谁暇悲穷愁,纵谈聊快意。
絮絮不肯休,自辰每及未。人言君魁梧,我觉公妩媚。
才名三十年,矫矫人中骥。心血铸雄文,笔锋矗奇字。
词章终小道,何足了吾辈。行当飞双凫,展布及中岁。
莫轻百里封,天心即此寄。志士行胸怀,岂必据高位。
古来神明宰,定由清白吏。洗涤温饱心,便可弹琴治。
昂藏七尺躯,珍重风云谊。下抚林总民,上酬明圣世。
江乡花事近如何,读画天涯忍放歌。开遍早春三百树,不堪回首白云多。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