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龄逃世网,一勇以求志。折旋四十载,竟日坐有累。
大拙使为巧,小朴使为器。用是役于人,夫岂足言智。
飘风鼓具区,如我长噫气。追惟年运往,通夕遂忘寐。
圣人罕言命,天道殊难致。委顺待未来,馀日敢终弃。
冷风如冰月如水,夜久霜寒倚秋桂。酒樽已眠人未睡,闲与孤蛩各言志。
宇宙宽闲容我辈,千古万古同一致。天上人间好恶异,君子小人常倒置。
不愿建侯游万里,金印红旗拥千骑。不愿闻鸡五更起,衮绣传呼趋九陛。
惟愿擘画千百岁,坐见无怀大庭氏。不须结绳与画地,何者为愚何者智。
不蚕而衣不耕刈,不暑不寒春泄泄。有酒如江碧浮蚁,一瓢日日江头醉。
醉后长歌语流丽,歌声透天天为喜。赐我三元九霞佩,佩之乘风御清气。
虎豹遁迹鬼神避,意之所之身即至。竦身蜚出扶摇外,直到天宫三十二。
屋梁落月应怀我,春草池塘更梦谁。记得别时悬泪眼,佯为笑语怕相思。
卑枝已能分好月,况复地力能新培。托根反出社木后,正使匠石愁无材。
玉泉之水金为扉,北风卷叶山无衣。白马双行绿云路,渺渺秋芜起烟雾。
姮娥有时骑白鸾,弄水满手骊珠寒。老蟾泣中夜,露滴飞盖鸣琅玕。
姮娥上天去,一碧光摇镜中树。石潭风雨忽惊人,乃是神鱼化龙处。
仲冬草木衰,朔风凄以厉。游子裹衣裳,途穷始归憩。
入门坐中庭,洞开杳无际。荆榛药石床,瓦砾莽寒砌。
鼯鼠穿屋梁,蟏蛸隔棂翳。门稀户复无,环垣宵不闭。
往时歌舞场,今焉牧鸡彘。侧立怯垂堂,楼阁有颓势。
邻翁走慰言,华居昔何丽。何故忽凋残,非兵是豪隶。
语罢各欷歔,潸然潜出涕。诛茅葺断椽,聊以谋卒岁。
回忆庑下时,吾庐无宁敝。
永夜不能寐,风声杂雨声。寒螀鸣萧瑟,檐马响凄清。
世事难安枕,闲心且数更。何时天意转,泉石了余生。
君钱塘袁氏,讳枚,字子才。其仕在官,有名绩矣。解官后,作园江宁西城居之,曰“随园”。世称随园先生,乃尤著云。祖讳锜,考讳滨,叔父鸿,皆以贫游幕四方。君之少也,为学自成。年二十一,自钱塘至广西,省叔父于巡抚幕中。巡抚金公鉷一见异之,试以《铜鼓赋》,立就,甚瑰丽。会开博学鸿词科,即举君。时举二百馀人,惟君最少。及试,报罢。中乾隆戊午科顺天乡试,次年成进士,改庶吉士。散馆,又改发江南为知县;最后调江宁知县。江宁故巨邑,难治。时尹文端公为总督,最知君才;君亦遇事尽其能,无所回避,事无不举矣。既而去职家居,再起,发陕西;甫及陕,遭父丧归,终居江宁。
君本以文章入翰林有声,而忽摈外;及为知县,著才矣,而仕卒不进。自陕归,年甫四十,遂绝意仕宦,尽其才以为文辞歌诗。足迹造东南,山水佳处皆遍。其瑰奇幽邈,一发于文章,以自喜其意。四方士至江南,必造随园投诗文,几无虚日。君园馆花竹水石,幽深静丽,至棂槛器具,皆精好,所以待宾客者甚盛。与人留连不倦,见人善,称之不容口。后进少年诗文一言之美,君必能举其词,为人诵焉。
君古文、四六体,皆能自发其思,通乎古法。于为诗,尤纵才力所至,世人心所欲出不能达者,悉为达之;士多仿其体。故《随园诗文集》,上自朝廷公卿,下至市井负贩,皆知贵重之。海外琉球有来求其书者。君仕虽不显,而世谓百馀年来,极山林之乐,获文章之名,盖未有及君也。
君始出,试为溧水令。其考自远来县治。疑子年少,无吏能,试匿名访诸野。皆曰:“吾邑有少年袁知县,乃大好官也。”考乃喜,入官舍。在江宁尝朝治事,夜召士饮酒赋诗,而尤多名迹。江宁市中以所判事作歌曲,刻行四方,君以为不足道,后绝不欲人述其吏治云。
君卒于嘉庆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年八十二。夫人王氏无子,抚从父弟树子通为子。既而侧室钟氏又生子迟。孙二:曰初,曰禧。始,君葬父母于所居小仓山北,遗命以己祔。嘉庆三年十二月乙卯,祔葬小仓山墓左。桐城姚鼐以君与先世有交,而鼐居江宁,从君游最久。君殁,遂为之铭曰:粤有耆庞,才博以丰。出不可穷,匪雕而工。文士是宗,名越海邦。蔼如其冲,其产越中。载官倚江,以老以终。两世阡同,铭是幽宫。
